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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艳骨欢,邪帝硬上弓】【第九部分】
“混账!咱家是御前伺候的公公,圣上想带谁走,还要你同意?”公公怒喝。
  “圣上想要谁,卑职自然不会阻拦。”小眼侍卫立即赔笑道。
  两个公公鄙视地瞪他们一眼,不再废话,架着萧婠婠离去。
  那种绝望,那种惊惧,那种哀痛,有所缓解,她松了一口气。
  可是,被陛下救了,无疑是再入狼窝。
  原来,不是楚连珏救她一命,是燕王。
  这是燕王第几次救她她?她数不清了。
  而这次,他又如何得知她被皇贵妃掳去?
  萧婠婠细细想着,可能是燕王派人暗中盯着她、保护她,她一有什么动静,燕王的耳目就立即禀报,他及时得知消息,派人营救她。
  而两个公公谎称奉了陛下之命救人,只是方便做事罢了。
  三日后,张公公约她碰面,她来到皇宫东北角一处隐蔽之地,等了好一会儿,他才现身。
  张公公问道:“我的叮嘱,你可还记得?”
  “记得。”她心虚道。
  “若是记得,怎会做出这么多大错特错的事?”
  她咬唇不语,她的一言一行,他不会不知道。
  张公公劈头盖脸地喝问:“事到如今,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?”
  她应道:“我知道,我以为与陛下不期而遇,引起他的注意,就能得蒙圣宠,成为妃嫔,伺机查探出萧氏灭族的真相。没想到,陛下心有所属,视后宫妃嫔如粪土……我非但没有得到他的青睐,反而招来杀身之祸。陛下追杀我,皇贵妃娘娘也容不下我,我九死一生。”
  “还有呢?”
  “后宫看似平静,实则波云诡谲,步步杀机,我只是小小的六尚局女官,无可避免地卷入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。我明白了,若想查出真相,若想复仇,仅靠一点小聪明和卑微的身份,根本无法行事。”萧婠婠诚恳地分析道。
  张公公的语气仍然生硬,“我早已警告过你,你还是急于求成,冲动行事,令自己陷入险境。”
  她道:“我知错了,若要查出真相,就一定要得到陛下的宠爱与信任,有宠无爱也不行,因为恩宠如浮云,随时都有失宠的可能。”
  张公公道:“明白就好,我再警告你一次,你务必忍耐,想得蒙圣宠,非一朝一夕能成就。如今陛下盯着你的脑袋,当务之急,你必须设法打消陛下杀你的念头,再伺机得到陛下的信任与宠爱。否则,你甭想查出真相。”
  “谢张公公提点。”
  “你以为查出真相很容易吗?你以为后宫是善堂吗?你以为自己聪慧无双吗?不自量力!”
  “是,我会忍辱负重,不会再急于求成。”“非三四年之功,你查不出真相,也报不了血海深仇。”
  张公公再告诫她两句,率先离去。
  萧婠婠呆呆地站着,一时之间,心绪纷乱。
  在大牢,在暗房,在千波台,在被侍卫侵犯的时候,在濒临死亡、绝望笼罩的那一刻,她想通了很多,无论是荣耀风光的妃嫔,还是低微卑贱的宫人,唯一值得珍惜的,是这条命。只有活着,才是最值得的。
  张公公没有提起燕王,不表示他不知道,很有可能,主人没有反对她投靠燕王、借燕王之势在后宫站稳脚跟,只要她忠于主人。
  此后,萧婠婠仍在浣衣所服役,虽然又忙又累,却也安然无恙。
  她觉得奇怪,为什么陛下和皇贵妃不再追杀她?难道他们想觅得良机再暗下毒手?
  四月初,嘉元皇后在慈宁宫花苑举办琼花宫宴。
  是日,碧空湛蓝,阳光明媚,初夏的风暖凉相宜。
  此次宫宴,嘉元皇后请了内外命妇,宴开三十八席。
  树荫下,内外命妇坐在案前谈笑,位分较低的妃嫔也早已前来捧场。
  一道通禀声过后,嘉元皇后现身,身后二人是余楚楚和萧婠婠。
  今日琼花宫宴,是这二人协同督办的。
  数日前,嘉元皇后派余楚楚去浣衣所,说慈宁宫急需人手,向浣衣所的姑姑要了萧婠婠。
  所有人起身行礼,嘉元皇后含笑道:“不必拘礼,都坐下吧。”
  之所以叫做“琼花宫宴”,是因为慈宁宫中的三株琼花盛开满树,圆满如玉盘,皎洁如明月,便以此为名举办宫宴,广邀妃嫔和外命妇同赏。
  众人落座,纷纷赞美琼花的芳姿,最重要的是在溢美之词中加入赞美嘉元皇后的话。
  一番谈笑之后,嘉元皇后示意余楚楚开席,宫人端上珍馐百味、新鲜瓜果和飘香美酒。
  “皇后娘娘、皇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还没来,不等她们了吗?”萧婠婠低声问道。
  “想来的,自然会来,不强求。”林舒瑶并不生气。
  萧婠婠猜测,皇贵妃不来,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那次争执;皇后不来,只怕是故意的——原本,在这后宫,杨氏和林氏是水火不容的两大阵营;贤妃不来,应该是观望了。
  佳肴上齐,林舒瑶美眸微眨,柔和地笑道:“你们是朝中重臣的夫人与千金,哀家理当与你们多多亲近,也算是你们陪哀家了。”
  众人连忙附和。
  林舒瑶又道:“虽说是宫宴,不过哀家觉得,这是家宴,因此,你们莫拘礼,就当是自家姊妹一同赏花、饮酒、作乐。”
  话音方落,有一行人走进花苑,却是皇后杨晚岚。
  “既是家宴,怎么少得了本宫呢?皇嫂,本宫给您贺寿了。”杨晚岚略略福身,脸上堆满了微笑,对众人笑道,“本宫来晚了,自罚三杯。”
  “皇后请坐。”林舒瑶笑道,“皇后能来,哀家这慈宁宫增色不少。”
  “还有我呢。”
  众人纷纷转首望过去,却是步履匆匆的贤妃夏侯宜轩。
  夏侯宜轩向嘉元皇后和杨晚岚福身行礼,柔善地笑,“宜轩来晚了,稍后也自罚三杯。皇嫂,宜轩不是故意来晚的,是因为宜轩的衣衫被婢子糟蹋了,不得已更衣,耽误了时辰。”
  嘉元皇后请她坐下。
  贵妃上官米雪被贬去重华宫,没有邀请,即使请了,她也不会来。
  燕饮开始,诸人一边进膳一边言笑,觥筹交错,和乐融融。
  不多时,有公公通禀,“皇贵妃娘娘到——”
  众人望向后宫最得宠的皇贵妃、嘉元皇后的亲妹妹,林舒雅。
  萧婠婠本以为她不会来,想不到,她还是来了,给亲姐姐一个薄面。
  今日的林舒雅,美艳无双,冠绝后宫,妆容浓淡相宜,宫装华美,珠钗摇曳。未曾向嘉元皇后、杨晚岚行礼,她径直落座,娇艳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。
  众人继续进膳、言谈,暖风吹拂之下,一切怡然惬意。
  “陛下驾到——”众人一惊,立即起身,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  有酒杯落地破碎的清脆声。
  萧婠婠望过去,是朝臣之女太过紧张,碰倒了酒杯。
  那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天子沉稳地走来,神采飞扬,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。
  萧婠婠低垂着眸光,知道嘉元皇后邀请了楚连珏赴宴。今日一早,乾清宫的公公来禀,说陛下忙于政事,就不过来了。却没想到,他终究来了。
  他到底不忍心拂了心爱女子的好意。
  楚连珏未曾看妃嫔、外命妇一眼,走向嘉元皇后专为他而设的金案。
  萧婠婠略略抬眸,竟然对上他冷冽的目光,惊得连忙垂眸。
  他看她的目光,总是这么冰冷。也许,他早已认定她不是在清凉山与他合奏《山鬼》的女子。
  他掀袍坐下,朗声道:“免礼,都坐吧。朕政务繁忙,只是来瞧瞧,坐会儿就走。”
  “陛下日理万机,还抽空来慈宁宫,哀家深感荣幸。”林舒瑶轻然一笑。
  “陛下待皇嫂有如亲姐,皇嫂第一次办宫宴,与妃嫔、外命妇同乐,陛下怎能不来捧场?”杨晚岚笑道。
  “诸位,我们就敬皇嫂与陛下一杯。”林舒雅盈盈举杯,微勾唇角。
  所有人举杯,君臣同饮。
  再聊数句,楚连珏真的走了。
  有几个妃嫔、朝臣千金望着他的背影,恋恋不舍,目若秋水。
  萧婠婠无端地觉得,嘉元皇后与陛下之间,好像有点别扭……可能是互相置气。
  不多时,林舒雅说方才贪杯,身有不适,告辞回宫。
  宫宴进行得差不多了,林舒瑶微启檀唇,“听闻京中名门淑女个个多才多艺,不知今日哀家可有眼福?”
  外命妇皆言,为嘉元皇后献艺,万分荣幸。
  于是,十六七岁的名门淑女轮番上阵,展现她们的才艺。
  有人以一舞博得喝彩,有人以琴艺赢得阵阵掌声,有人以七步成诗的文采赢得赞叹之声。
  惊才绝艳,才貌双全,令人眼前一亮。最后一个是沈氏女,沈墨玉。
  她的容貌并不是特别出众,顶多算是明秀端庄,但是沈氏千金早已闻名金陵。
  整个金陵的人都知道,沈墨玉继承家学,通晓经史,书画双绝,有五幅书画流传在外,所售皆是惊人的天价。
  今日,她将展现什么样的绝艺呢?
  沈墨玉盈盈下拜,“娘娘,今日墨玉以花入画。”
  林舒瑶笑道:“好,哀家很期待。”
  沈墨玉来到书案前,侍女将备好的各种花瓣、绿叶放在案上,接着研墨。
  提笔,挽袖,落笔,她静婉如水,从容有致,右手快速地挥动,一刻不停。
  众人惊叹,想不到她作画如此娴熟、如此之快。
  接着,她将花瓣与绿叶粘在宣纸上。
  片刻后,一幅《宫春》大功告成,两个侍女、两个公公展开宣纸,展现在众人面前。
  沈墨玉轻声道:“娘娘,臣女献丑了。”
  皇宫花苑,繁花似锦,红花绿叶,春意盎然。
  笔墨所作的虚景与红花绿叶的实物相辅相成,相得益彰,组合成一幅鬼斧神工的绝世之作,笔法细腻,构思大胆奇巧,并无拼凑、生硬、造作之感。
  众人鼓掌、喝彩。
  林舒瑶赞不绝口,赏赐她皇家所用的上品墨砚。
  当然,其他献艺的名门淑女,也有赏赐。
  最后,沈墨玉将这幅画送给嘉元皇后。
  是夜,嘉元皇后命人将那幅装裱好的《宫春》挂在寝殿的墙上,一边饮茶一边欣赏。
  她含笑道:“玉染,这幅《宫春》,哀家越看越觉得妙。沈墨玉书画双绝之名,名不虚传,哀家觉得她确是大家闺秀,才貌双全,温柔贤淑。”
  萧婠婠应道:“沈姑娘的确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。”
  余楚楚笑着附和道:“今日娘娘当着这么多的面赞赏沈姑娘,这下沈姑娘的名气更大了。”
  林舒瑶抿唇不语。
  萧婠婠道:“时辰不早,娘娘该歇寝了。”
  就在这时,一个宫人慌张地奔进来,说陛下驾到。
  三人一惊,面面相觑。
  林舒瑶警醒过来,立即走向大殿,然而,楚连珏已经踏入寝殿,径直入内。
  萧婠婠听余楚楚说,陛下已有一月余未曾在夜里来慈宁宫,她猜测,应该是嘉元皇后不想他来,不愿他来。
  “陛下来此,有何要事?”鉴于有宫人在场,林舒瑶只得开口。
  “闲杂人等出去。”楚连珏坐在桌前,面色冷沉。
  “奴婢告退。”余楚楚和萧婠婠相视一眼。
  “凌玉染留下。”他又道,嗓音冰冷。
  “是。”萧婠婠错愕地看向嘉元皇后,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自己留下。
  余楚楚退出寝殿后,林舒瑶站在桌前,忽而笑道:“陛下可知中极殿大学士沈墨兮有一位书画双绝的妹妹?他妹妹叫做沈墨玉,年方二八,今日也进宫赴宴了。陛下瞧瞧这幅画,这幅《宫春》就是她当场作的,当真绝妙。假若陛下晚点儿走,就能看见她当场作画的情形了。”
  楚连珏不动声色道:“沈墨玉?你想说什么?”
  林舒瑶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,“哀家觉得她是才貌双全、知书达理,哀家喜欢她。”
  “倘若你是男人,只怕会娶她为妻吧。”
  “那是……自然。”
  “你这般喜欢她,又无法娶她,那该如何?说服朕纳她为妃?”他似笑非笑地说道。
  “假若陛下有这份心,哀家自当为陛下筹谋。”她直言不讳。
  楚连珏一哼一笑,模棱两可。
  须臾,他忽然站起身,走向萧婠婠,扣住她的手,“这是你的主意?”
  萧婠婠的手被他弄疼了,心跳漏了半拍,“奴婢不明白陛下的意思……”
  林舒瑶着急地走过来,蹙眉道:“陛下,放开玉染……与她无关……”
  他恼怒地喝问:“说!”
  林舒瑶握住他的手,想拉开他,却被他反手握住皓腕。
  一手握住一人的手腕,楚连珏擒着二人,眼中的薄怒烧成火焰,“说!”
  **陛下会怎么惩罚婠婠?哇咔咔,知道这个沈小姐是谁吗?大伙儿猜猜~~10锦绣良缘“此事与她无关,是我的主意。”林舒瑶陡然提高声音,语声饱含怒气。
  “一个贱婢,不值得你为她开脱。”
  “是我的主意,就是我的,她还没有胆量为哀家出谋献策。”
  萧婠婠知道,他问的是今日这次琼花宫宴是谁的主意。
  他以为是自己向嘉元皇后提议,其实是嘉元皇后自己想出来的,以宫宴为名,邀请后妃和外命妇、名门淑女赴宴,借机观察金陵的名门淑女,为陛下选妃妃。
  嘉元皇后这么做,想必是想为他充实后宫,说不定他就不会再缠着嘉元皇后了。
  可是,萧婠婠以为,陛下对嘉元皇后的情,太深太深,无人可以取代。
  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楚连珏怒问,在那双褐眸的深处,缠绕着一丝丝的痛楚与悲伤猿。
  “你应该明白。”林舒瑶奋力一挣,终于挣脱他的手。
  “我的后宫,无须你费心。”
  “这慈宁宫,陛下不该来!”
  “整个皇宫、整个天下都是我的,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  他越说越怒,手劲也加大,萧婠婠的手腕被他握得嫣红,很痛。
  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,不该听他们争吵,也不想看见他为了别的女子而对自己心狠手辣。可是,他不会让自己走,之所以留下自己,是因为他要以自己要挟嘉元皇后。
  林舒瑶娇声怒道:“你放开她!”
  楚连珏低吼,“把那幅画烧了!”
  她不甘示弱地拒绝:“不烧!”
  他扼住萧婠婠的咽喉,怒火狂烈地烧,满目戾气,“烧不烧?”
  气息被他掐断,萧婠婠想挣扎、想拿开他的手,却不敢。
  她感觉他的手指越扼越紧,紧得完全无法呼吸,很难受,眼前渐渐模糊……铺天盖地而来的,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……为了嘉元皇后,他可以牺牲任何人,她也不例外。
  倘若他知道自己就是清凉山的那个女子,他还会这般狠辣吗?
  心,很痛……很痛……
  林舒瑶惊惶地掰着他的手,慌乱地捶打着他的胸膛,“放开她!放开她……堂堂男子汉,你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弱女子,你不是男人!我恨你……”
  “反正你早已恨我,我不在乎你再多恨我一点……”楚连珏咬牙道,褐眸布满了丝丝缕缕的痛意。
  “好,我烧了那幅画……你放开她……放开啊!”林舒瑶嘶吼,泪光摇曳。
  萧婠婠终于能够顺畅地喘息,咳了几声,才感觉好一些。
  林舒瑶惊叫一声,瞬息之间就被楚连珏抱在怀中。
  有第三人在场,她惊怒交加,羞窘难当,拼了全力挣扎,却无法挣脱他的怀抱。
  他从身后紧抱着她,低沉道:“瑶儿,若想保她一命,就不要为我费心。我的后宫有多少妃嫔,你无须关心,你只需知道,我心中只有你一人。”
  萧婠婠震撼不已,用情若此,世间男人有几个?
  他的心中只有嘉元皇后一人,也就是说,他从未对自己动心、动情,他在清凉山碧池对自己所说的话,只不过是逢场作戏。
  她太傻太天真,不该在为他心痛,不该再为他流泪。
  他只能是她的仇人,有朝一日,她一定会让他万劫不复!
  不多时,楚连珏终于离开,林舒瑶瘫软下来,萧婠婠及时扶住她。
  在床上歇了半晌,林舒瑶苦涩一笑,“玉染,让你见笑了。”
  萧婠婠劝慰道:“娘娘说哪里话,娘娘救命之恩,奴婢不知何以为报呢。”
  林舒瑶摆摆手,凄涩地轻扯唇角。
  “您可有想过,陛下之所以发火,是因为伤心?”
  “哀家乏了,你退下吧。”
  萧婠婠想趁机劝解嘉元皇后,却只能遵命退下。
  接下来数日,萧婠婠想开解嘉元皇后,无奈嘉元皇后根本不想听,不是转开话题,就是说乏了,不让她说。
  这日早间,她刚刚起身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白纸。她狐疑地展开,纸上只有四个字:千波台,秋千架。奇怪了,是谁约自己去那里?张公公还是燕王?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?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死,毫无察觉!
  趁时辰还早。她匆匆赶往千波台附近的秋千架。
  早间空气清新,一路走来,心间清冽,所见皆是繁花似锦。千波碧波光凛凛,池畔绿树成荫,绿草蓬勃,碧色如洗,秋千架便隐身在一片翠碧之中。
  萧婠婠止步,望着那人。
  楚敬欢侧对着她,望着碧树掩映的千波碧,神色淡淡;一袭白袍拢着他轩挺、傲岸的身躯,雪白广袂随清冷的晨风微微拂动。
  就她所见,他总是一袭黑衣,今日为什么穿了白袍?这袭白袍衬得他的脸膛更为黝黑,展现了他的另一面,为他平添三分儒雅,给她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。
  “过来。”他语声冷冷,有如此处冷冽的空气。
  “王爷。”她上前几步,略略福身,心想他今日不上早朝吗?
  “今日本王没上早朝。”楚敬欢的目光仍然穿越重重碧树,望向千波碧。
  萧婠婠愣愣不语,他总是看透自己的心思。可是,他没上早朝,为什么进宫见自己?
  他转过身,面对她,眸色沉肃,“本王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为你解围,本王的人也不可能时刻盯着你。你再这么蠢笨,本王也帮不了你。”
  “奴婢明白,奴婢自当万分小心。”她明白了,原来他想当面教训自己,“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
  “你身份低微,在宫中的确步步惊险,不过你务必警醒点儿,不要再出什么意外。”
  “奴婢也不想横生枝节,却总是力不从心。”
  楚敬欢清冷的目光锁住她,“眼下嘉元皇后是你的靠山,你好好把握罢。”
  萧婠婠颔首,“奴婢明白。”
  他面色微缓,问:“听闻陛下为了沈墨玉和嘉元皇后起了争执。”
  她再次点头,什么都瞒不过他,既然他在宫中有这么多耳目,还需要自己这个耳目吗?她总也想不明白,却不敢问。
  “继续盯着嘉元皇后。”他勾唇冷笑。
  “既然王爷对宫闱之事无所不知,为什么还要奴婢这颗废棋?”她鼓起勇气,终于问出口。“养兵千日、用兵一时,你这颗废棋,总有派上用场的一日。”
  楚敬欢淡淡一笑,转身离去。
  萧婠婠望着他的背影渐渐飘远,那抹雪白越来越小,被繁花似锦吞没……
  一大早,燕王约自己见面,就为了说这几句话吗?
  临近午膳时分,忽有一行人盛气凌人地闯进慈宁宫。
  皇贵妃林舒雅略略福身,全无恭敬之意,仿佛亲姐姐是她的仇人。
  大殿上,姐姐温和以待,妹妹骄纵蛮横。
  “今日妹妹来此,不知有何要事?”姐姐轻笑徐徐。
  “自然是要事。”妹妹深深地瞥一眼站在一旁的萧婠婠,细细的黛眉挑起,“本宫是来带人的。”
  “哦?妹妹想带什么人走?”林舒瑶冷静地问。
  “凌玉染。”林舒雅直言道,美眸冷漠地轻眨,“昨日本宫向皇后娘娘请旨,皇后娘娘已经应允,将凌玉染赐给永寿宫的掌事公公印小海为妻。本宫素来喜欢小海,亲自来慈宁宫接小海的妻子,凌玉染。”
  林舒瑶惊怒不已,直言拒绝:“凌玉染是哀家的人,哀家不同意,谁也不能带她走。”
  萧婠婠也惊骇了,想不到皇贵妃会出这一招。
  林舒雅鄙薄地轻笑,“只怕由不得你,凌玉染六尚局的人,皇后娘娘掌管六尚局,如何处置一个女官,无须姐姐同意吧。”
  “混账!”林舒瑶气得浑身微颤,“如今凌玉染身在慈宁宫,就是哀家的人,她的去留、生死,都是哀家说了算!”
  “莫非你想与皇后娘娘抢人?”
  “抢人又如何?你休想带她走!”
  姐妹二人你来我往,唇枪舌战,针锋相对,不甘示弱。
  萧婠婠没想到嘉元皇后会为了自己与亲妹妹撕破脸、吵得人尽皆知,嘉元皇后如此待自己,以后如何偿还这份恩情?
  林舒雅眸光一转,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:“本宫劝你还是莫管闲事,在慈宁宫吃斋念佛、抄书赏花,颐养天年,后宫的事,莫理会太多,否则,本宫担心你惹火上身,不可收拾。”
  林舒瑶面色发冷,“想从慈宁宫带人走,哀家就看你有没有本事!”
  林舒雅意味深长地笑,“本宫本事不多,最厉害的就是恃强凌弱。”
  话音方落,她示意身后的宫人动手抓人。
  林舒瑶立即喊人,阻止妹妹用强。
  双方的公公拳脚相向,扭打在一起,大殿上乱成一团。
  萧婠婠被嘉元皇后护在身后,眼见形势这么混乱,便开口道:“娘娘恩德,奴婢铭记在心。娘娘就让奴婢随皇贵妃娘娘走吧,嫁人为妻……也没什么不好……”
  “哀家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印小海。”林舒瑶坚决道。
  “她想嫁人,姐姐怎可阻扰她的锦绣良缘?”林舒雅冷冷嗤笑。
  “林舒雅,哀家不会让慈宁宫任何一人受到伤害!”
  “那就拭目以待咯。”
  “这是做什么?反了还是怎么?”
  一道怒吼突然炸响,裹挟着雷霆之怒。
  林氏姐妹微惊,看向殿外,所有宫人自动散开,下跪叩首,吓得瑟瑟发抖。
  萧婠婠也下跪行礼,楚连珏步履沉沉地踏进大殿,面色铁青,脸上怒火隐隐。
  他坐上首座,怒声问道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  林舒雅立即上前,禀奏事情的始末,柔声利落。
  林舒瑶坐在首座另一张椅上,道:“陛下,凌玉染是慈宁宫的人,虽然皇后掌管后宫,但若要慈宁宫的人,也问问哀家的意思。”
  林舒雅连忙接口:“陛下,哪个女子不想嫁得一个好夫君?哪个女子不想后半辈子安然无忧?臣妾将凌玉染许配给印小海,是不忍心她在后宫劳碌一辈子,这才向皇后娘娘请旨。”
  “若是嫁给寻常的男子,那当然是锦绣良缘,你让凌玉染嫁给公公,是锦绣良缘吗?这是害她一辈子。”
  “贫贱夫妻百事哀,虽然印小海是公公,但也家境殷实,凌玉染跟着他,无须再吃苦、劳碌,怎么不是锦绣良缘?”
  “别吵了!”楚连珏冷声喝道,,“皇后掌管后宫,但慈宁宫不属后宫,慈宁宫宫人的升降赏罚,由皇嫂主事。”
  “陛下……”林舒雅惊诧不已,“陛下不是答应臣妾,让凌玉染……”
  “行了!你先回宫,稍后朕去永寿宫。”他不耐烦道。
  林舒雅想再进言,见他面色阴沉,便气呼呼地回宫了。
  萧婠婠听出端倪了,原来楚连珏早已知道此事,而且也同意了皇贵妃的奏请,但为什么他又反口了呢?
  林舒瑶也明白了,挥退所有宫人,静候他开口。
  宫人呈上茶水,躬身退出大殿。
  楚连珏慢慢饮茶,饮完一杯才道:“凌玉染,你可愿意嫁给印小海?”
  林舒瑶的口气相当冲,“陛下无须问她的意愿,哀家不赞成。”
  萧婠婠知道,嘉元皇后不赞成自己嫁给印小海,是担心自己被皇贵妃伺机害死,也不愿自己的终身幸福就此毁了。
  “雅儿不会善罢甘休。”他淡淡道。
  “若非之前陛下应允过雅儿,雅儿也不会来慈宁宫要人。”林舒瑶气愤道。
  “对,朕应允过雅儿。”楚连珏漠然承认。
  “陛下想要如何,直接说吧。”
  “瑶儿,若你想保凌玉染一命,想让她在慈宁宫平安无恙,就不要再抗拒朕。”楚连珏浅笑。
  林舒瑶一愣,紧紧咬唇。
  萧婠婠明白了,他应允皇贵妃的奏请,皇贵妃就会盛气凌人地来慈宁宫要人,他借此良机要挟嘉元皇后乖乖就范,不再抗拒他。
  她垂首道:“娘娘大恩大德,奴婢没齿难忘。奴婢命如蝼蚁,不值得娘娘为奴婢筹谋。奴婢愿嫁,一心一意服侍印公公。”
  林舒瑶目视前方,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,望向殿外的虚空之处,“陛下好手段。”
  楚连珏冷冷一笑,“我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  离去前,他说,今晚来看望她。
  萧婠婠唤了两声,嘉元皇后才回神,“哀家没事,哀家早知会有这一日。”“娘娘无须为了奴婢答应陛下……奴婢真的不值得娘娘……”
  “与你无关,即使没有你,陛下也不会放过哀家。有了第一次,哀家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……”
  林舒瑶走向寝殿,步履缓慢,背影忧伤。
  萧婠婠暗自叹气,被心爱的男子逼迫至此,是缘还是劫?是幸还是不幸?
  陛下与嘉元皇后,是一段孽缘吧。
  次日黄昏,楚连珏从慈宁宫回乾清宫,离去前,让公公带她到偏殿。
  他冷酷道:“瑶儿力保你一命,朕乐得卖她一个人情,也卖给你一命,不过这人情与人命是有代价的。”
  “陛下有何吩咐,奴婢定当全力以赴。”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  “她心郁气结,朕要你多多开解她,倘若她的心情没有好转,朕照样摘了你的脑袋。”
  “奴婢一定让娘娘开朗一些,谢陛下饶奴婢一命。”萧婠婠信誓旦旦地说道。
  一日,萧婠婠去浣衣所取嘉元皇后的宫衫,顺便看望浣衣所两个相处不错的姐妹。
  走在一条较为偏僻的宫道上,身后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,捂住她的口鼻。
  挣扎片刻,她慢慢晕过去。
  醒来时,她发觉自己躺在陌生宫室的床上,左臂左腿有点麻麻的。更诡异的是,有一只粗壮的手臂竟然横在她身上——是男子的手。
  刹那间,她冷汗淋漓。
  侧过头,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,对上一双颇有俊色的眼眸。
  **这个男子是谁呢?这又是怎么回事?
  11被翻红浪“啊——”
  她尖声惊叫,而身侧的他也叫起来,二人惊慌地爬起身。
  更为窘迫的是,她的身上只着丝衣,他赤*裸上身,结实的胸肌一览无遗。
  萧婠婠慌乱地捡起地上的宫衫遮掩身子,“凌大哥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我们怎会在这里?怎会这样?”
  与她同床共枕的男子,是凌立妃。
  乍然看见她裸露的香肩、胳膊与颈项,凌立痴痴的,移不开目光,眼中有火花迸溅而出。
  她叫了一声,他猛地回神,尴尬地摸摸额头,苦恼道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一个手下拿来一壶酒,我喝了两口,就晕倒了,醒来就在这里了……凌姑娘,今日之事,只怕不是那么简单,但我……我会负责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  “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我们赶紧走吧。”听了他的话,萧婠婠觉得此事非同寻常,他们必定是被人陷害了猿。
  “凌姑娘,我不愿委屈你。”他握住她的双手,面上的窘迫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坚决与深情,“我会娶你过门,给你幸福……我会择日奏请统领大人……”
  他真的喜欢自己!
  震惊之余,萧婠婠挣脱他的手,却挣不开,窘得面腮薄红,“凌大哥,此事改日再说……”
  凌立焦急道:“凌姑娘,难道你不曾发觉我对你……”
  不是不曾发觉,而是她不愿面对;再者,他并无亲口提起过,她怎么能够自作多情地提起?
  “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呀……”
  “此时确实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!”一声娇喝,气势汹汹。
  伴随着这声娇喝的,是门扇被踹开的巨响。
  床上二人转头看去,带头闯进来的,竟然是皇贵妃林舒雅,身后是花柔和印小海。
  萧婠婠恍然明白,今日之事,是皇贵妃的阴谋。皇贵妃的眼中揉不下一粒沙子,执意要弄死自己,誓不罢休。
  林舒雅玩味地盯着他们,妩媚地冷笑,“你们二人做出如此苟且之事,视宫规于无物,不可饶恕,罪该处死!”
  凌立犹是镇定,下床禀道:“娘娘明察,卑职与凌尚寝并无做出苟且之事,卑职与凌尚寝是被人弄晕了掳来这里的……”
  “混账!你们衣不蔽体,同床共枕,眼见为实,苟且之罪,容不得你们抵赖!”林舒雅美艳的脸庞因为阴谋得逞而有些扭曲。
  “这是什么?这又是什么?”花柔左手拿着一方绸帕,右手拿着桃花木簪,“这绸帕和木簪,就是你们的定情信物。凌玉染,你是六尚局尚寝,说起来也是陛下的女人,你与别的男子暗通款曲,做出如此肮脏的苟且之事,是死罪!”
  乍然见到那方绸帕,凌立怒目圆睁,恨不得冲上去抢回来。
  那方绸帕,是他受伤的时候,萧婠婠为他包扎伤口无意中留下的,想不到他竟然留着。
  如今,绸帕和桃花木簪变成他们苟且的罪证。
  萧婠婠知道,皇贵妃做这些事,就是要置自己于死地,再怎么求饶,皇贵妃也不会手下留情。
  “娘娘,即使卑职有罪,也要由统领大人惩处。再者,凌尚寝是六尚局的人,理该由皇后娘娘惩处。”凌立不卑不亢地说道。
  “照你这么说,娘娘没有资格惩处你们?”印小海鄙夷道。
  “娘娘要你们死,好比捏死一只蚂蚁。”花柔冷哼。
  “娘娘滥杀无辜,统领大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凌立力争道。
  萧婠婠没有开口求饶或是争辩,事已至此,假若没有外援,他们绝无可能逃过这一劫。
  林舒雅徐徐冷笑,也不废话,迅速退出去,门扇立即关起来。
  凌立神速地冲过去,用力地拉着门扇,然而,门扇已被锁了,门窗也打不开,也许早被钉死。
  萧婠婠穿好衣衫,看着凌立不停地敲门、拉门,如困斗的猛兽挣扎着,一时之间,她心头冰凉,“凌大哥,没用了,皇贵妃娘娘不会放我们出去。”
  “不到最后一刻,我不会放弃。”他握住她的双臂,眼神坚定,“你不能放弃,我们一起努力!”
  “嗯。”她淡淡道,因为他的话而心中暖暖。
  突然,窗外火光腾起,浓烟快速地渗进来。
  皇贵妃要烧死他们。
  萧婠婠不明白,她明目张胆地烧死尚寝和侍卫副队长,不担心激怒嘉元皇后吗?不担心皇后有微词吗?不担心陛下责骂吗?不过,陛下本来就要自己死,应该会乐见其成吧,又怎会责骂她?
  盛宠的皇贵妃,有何所惧?
  凌立在屋中寻找可破门的器具,可是,什么都没有。
  浓烟呛人,二人无法克制地咳着。
  “凌姑娘,你怎样?”他扶着她坐下来。
  “还好。”她掩嘴咳着,很难受。
  “都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  “不是,是我连累你……”
  凌立凝视着她,眼中情意流转,“凌姑娘,能够与你死在一块,此生……我知足了,我们就做一对同命鸳鸯,到了阴间……做一对鬼夫妻。”
  她一怔,完全没想到他对自己的情已经这么深。
  应该婉言回绝他吗?
  可是,她就要被烧死了,回绝与否并无分别。
  火势渐大,火光熊熊,二人置身火场,热得难受,被浓烟呛得无法呼吸。
  他痴迷地看着她,目不转睛,“临死之前,我……能否吻你一下?”
  萧婠婠还未回答,凌立就倾身而来,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的一吻,接着,吻在她的腮边。
  然后,他搂着她,望着张狂不可一世的火光,幸福地微笑。
  她想推开他,却只能无力地依着他。
  也许,只需静静地坐着,就可以到地府找父亲、母亲了。
  父亲,婠婠急于求成,终究不能查出诬陷你的奸臣,不能为你洗脱通*敌卖*国的罪名。
  火场一瞬,宛如千年。
  就在他们昏过去之前,有人破门而入。
  几个侍卫冲进来,将他们救出大火蔓延的宫室,紧接着,火速送他们到太医院诊治。
  这次逃过一劫,仍然是嘉元皇后出手相救。
  萧婠婠不知,林氏姐妹因为此事是否又大吵一场。幸运的是,他们被大火围困的时间很短,所受的烟呛也不是很严重,服用汤药,歇几日就能痊愈。
  她在慈宁宫休养,嘉元皇后拨了两个宫娥服侍她,给她用最好的药,时常来瞧她。
  嘉元皇后这么好的女子,谁能不爱?
  娇美端静,心地仁善,娴雅温柔,出身名门世家,这般风华绝世的女子,世间绝无仅有,楚连珏如何能割舍?
  每当嘉元皇后来看望她,对她说一些关怀的话,她就很自卑。
  想到自己竟然要抢嘉元皇后心爱的男子,她就觉得自己很卑鄙、不可饶恕。
  在嘉元皇后面前,享有嘉元皇后的关怀,她无地自容。
  嘉元皇后对她说:“你放心,哀家不会让雅儿再伤害你,此后你自己也当心一点。”
  皇贵妃明目张胆地烧死凌尚寝和景仁宫侍卫副队长一事,并没有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,而是不了了之,随风消散。不过,总有一些好事的宫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议论萧婠婠与凌立,猜测他们是否真的做出苟且之事。
  在屋中闷了数日,萧婠婠外出走走,来到慈宁宫后面的佛堂。
  忽然,她听见有人唤她,举眸四望,接着看见凌立站在一处墙角朝她招手。
  她走过去,他二话不说地牵起她的手,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。
  虽然以前他也拉过她的手,但是,知道他的情意之后,她必须有所避忌。
  于是,她挣脱手,问道:“凌大哥,有事么?”
  “你的伤都好了吗?”凌立笑问,上下打量着她。
  “好了,你呢?”萧婠婠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。
  “我一介武夫,能有什么事?”他呵呵一笑。
  “今日你不当值吗?”
  “我溜出来一会儿,没事的,莫担心。”凌立摸摸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好意思似的,犹豫半晌才开口,好像下定了决心,“凌姑娘,近来有些宫人胡说八道,你若听见,别往心里去。”
  “嗯,我明白。”
 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,目光灼人,“我保证,我不会辜负你,我会尽快向统领大人奏请……”
  萧婠婠立即打断他,“凌大哥,那次只是意外,谁也不想的,你无须抱歉,是我连累你。”
  他着急道:“不是的……”
  她觉得应该拒绝他的情意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那只是意外,我不会放在心上,我也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,可好?”
  “我怎能不放在心上?一个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,虽然……是皇贵妃娘娘害我们的,但你我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……我不能让你名节有损。”
  “宫人都知道是皇贵妃娘娘的阴谋,我没什么,凌大哥,我不希望你为我牺牲。”
  “怎么会是牺牲?”凌立深锁眉头,定定地望住她,“你可知,此生此世,我唯一想娶的女子……就是你。”
  萧婠婠暗自叹气,师父说的没错,不带着面纱,便会有无尽的桃花劫。
  她道:“你不是不知,我是宫婢,不能随意婚配,即使你奏请统领大人,皇后娘娘也不会应允。”
  他试图说服她,“事在人为,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结果?”
  以往,她觉得与他在一起很轻松,无须防备什么,而今那种单纯的情谊不复存在了。
  她不愿伤害他,却只能快刀斩乱麻,让他不再抱有希望,“凌大哥,你是一个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大丈夫,承蒙错爱,我很感动,但我一直将你当作兄长……还请你也将我当做妹子吧。”
  “以前将我当做大哥……以后可以试着喜欢我嘛。”他心直口快地说道,说完才觉得窘迫。
  “那日你我身陷大火,我知道你待我……这几日,我想过了……很抱歉,凌大哥的错爱,我只能心领了。”萧婠婠艰涩道。
  “哦,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凌立清俊的脸膛布满了失望与伤心。
  她看着他匆忙地转身离去、步履凌乱,知道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样的拒绝。
  凌大哥,很抱歉。
  宫灯暗淡,浓夜深沉,犹如泼墨一般。
  慈宁宫寝殿,只有一盏珠络宫灯燃放着昏黄的灯影。
  一抹轩挺的身影徐徐步入寝殿,轻手轻脚,不愿吵醒侧卧床榻的美人。
  所有的宫娥与公公都在大殿外,楚连珏自行宽衣解带,撩起帷帐。
  美人转过身,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,“这么晚了,陛下还过来?”
  他脱下贴身的明黄绸衣,扔在一边,俯身半压着她,抚着她的雪腮,“我想你。”
  “明日还要早朝,歇着吧。”林舒瑶淡声道。
  “还早。”楚连珏攫住她的芳唇,绵密而狂热地吻着,“瑶儿,我知道你也想我。”
  她没有闪避,生涩地回吻他。
  这无疑给他极大的鼓励与满足,他目含笑意,热吻骤然加大力度。
  唇湿滑,舌灵巧,纠缠一时,缱绻一世。
 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,遍体颤栗。
  情火蔓延,楚连珏解开她的白丝寝衣,林舒瑶忽地握住他的手,楚楚地看着他,“珏,答应我一件事,可好?”
  “何事?”他强硬地脱下她的寝衣。
  “也许凌玉染有违宫规,但不知为什么,我喜欢她。雅儿不会放过她,珏,答应我,保她一命,好不好?”
  “你为什么喜欢她?”
  “我也不明白,可能觉得她知分寸、懂进退、有头脑、有主见吧,在众多宫人当中,她是比较聪敏的一个,不过我喜欢她的是,在各宫娘娘面前,她并不奴颜卑膝。”
  “就因为如此?”
  “喜欢一个人,从来就是说不清、道不明。”
  “也是。”楚连珏一笑,“我可以保她一命,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“什么?”她就知道,他不会平白无故地答应她。
  他满目希翼,“不知你我生养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,瑶儿,我想你为我生养皇子、公主。”
  林舒瑶凄涩道:“我生养的,又怎么可能是皇子、公主?”
  楚连珏深深凝视着她,“这一点,我会想法子,只要你答应我,我都依你。”她模棱两可地回道:“生养之事,看天意吧。”
  她主动吻他,诱他堕入温柔乡。
  凤帷锦帐,被翻红浪,两情缱绻。
  她的配合,她的柔情,她的温香软玉,她的迷乱轻吟,给他莫大的欢愉与满足。
  林舒瑶沉沉睡去,他也累得昏昏欲睡。
  却在这时,忽然传来一缕箫音,孤独,悲伤,苍凉。
  楚连珏陡然清醒,这是《山鬼》。
  是谁在深夜吹箫?
  从箫音听来,应该是在慈宁宫内。
  枕边人鼻息轻缓,他尽量不着痕迹地起身,穿好绸衣,随意披上外袍,出了寝殿。
  宫人都歇着了,楚连珏没有惊醒任何人,走在慈宁宫的宫道上,寻找那个吹箫的人。
  循着箫音找了好一会儿,他望见不远处浓密的夜色中有一抹虚淡的白。
 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,他可以断定。
  走近一些,他看见那白衣女子站在小亭子里,对月吹箫。
  这支箫曲,这支《山鬼》,在她的吹奏下,愈发哀伤、痛楚,令人动容。
  楚连珏站在亭外,怔怔地望着她。
  这身形,这神韵,这《山鬼》,就是清凉山碧池与他埙箫合奏的女子。
  “何人吹箫?”他颤声问道。
  白衣女子惊得一颤,立即转身,见是陛下,福身行礼。
  原来是凌玉染。
  他有一些失望,踏入小亭,沉声问道:“你也会《山鬼》?”
  **婠婠决定对他说真相了吗?
  12牢狱之灾“是,陛下。”她垂眸道,站在一侧,“有扰陛下清梦,奴婢死罪。”
  “为何吹《山鬼》?”楚连珏坐在石凳上,问得莫名其妙。
  “《山鬼》乃家父所教,奴婢思念家父,辗转难眠,便在此处吹箫。奴婢有扰陛下清梦,请陛下降罪。”萧婠婠眉目淡然。
  “你进宫前从未到过清凉山?”他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,语声冷冽,“如有欺瞒,便是欺君。”
  “回陛下,奴婢从未到过清凉山。妃”
  “会吹埙吗?”
  “奴婢没有学过。”她轻柔的声音如水清凉。
  楚连珏再次失望了,目不转睛地望着她,想从她静婉的眉目确定她究竟是不是清凉山的白衣女子……这双红眸与记忆中的红眸很相似,此时此刻,她轻淡的眸光也和记忆中的她很像猿。
  萧婠婠抬眸,静静地看他,眸光纯净,轻渺如烟。
  慢慢的,那双红眸弥漫起一层雾气,她的眸光隐隐发颤,凄楚哀伤。
  他分辨不清,这个瞬间,凌玉染清滟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戴着面纱的脸重叠在一起,合二为一。
  片刻之后,他猛地回神,对自己将她与记忆中的白衣女子混淆而感到迷惑。
  “回去歇着吧。”
  “奴婢告退。”萧婠婠退出小亭,消失于夜色中。
  楚连珏望着那抹白影被黑夜吞没,有些怅惘。
  凌玉染不是他所识的白衣女子,然而,为什么她的背影与神韵跟那白衣女子那么像?
  在楚连珏夜宿慈宁宫的深夜吹奏《山鬼》,以此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也让他觉得产生错觉——错将她当作清凉山的女子。
  假若他对清凉山女子还有一丝顾念,应该不会再对她下杀手。
  萧婠婠决定豪赌一把,这么做,只想保全一命罢了。
  或许,她可以直接对楚连珏说:我就是在清凉山与你埙箫合奏的人,陛下,你还记得我吗?
  他知道后,假若对她有情,就会晋封她,她就能趁势争宠。
  然而,眼下他最宠的是皇贵妃,最爱的是嘉元皇后,她没有把握斗败皇贵妃,更没有信心取代嘉元皇后的位置。如此,得不到他的盛宠,也成不了他最爱的女子,她不能轻举妄动。
  当务之急,是保全一命。
  这日,萧婠婠回尚寝局看望众人。
  从六尚局尚寝变成浣衣所服役的宫女,再变成慈宁宫红人,众人围着她问这问那,叽叽喳喳,好不热闹。有人趁机巴结她,希望“一人得道、鸡犬升天”。
  不久,众人散去,女史阮小翠说,近几日,六尚局和后宫发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,说宫中有脏东西……冤魂作祟……
  萧婠婠愕然。
  据阮小翠说,这几日,后宫内苑时屡有发生失窃之事,三四个妃嫔的抹胸、珠钗不翼而飞,六尚局也丢失过抹胸和发簪。不仅如此,天一黑,东六宫、西六宫的宫道、殿廊总会听到怪异的声音。子时后,那些值勤的宫女和公公还听到冤魂哭泣的声音,呜呜的鬼哭声,令人闻声丧胆。
  后宫真的有鬼吗?
  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?
  突然,一列侍卫闯进六尚局,气势汹汹,刀戟明亮,阵仗骇人。
  六尚局众女官站在庭院议论纷纷。
  她与阮小翠站在一侧,冷眼旁观。
  莫尚宫从内堂出来,问道:“刘公公如此阵仗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大内总管刘喜是御前红人,深受陛下宠信,权势很大,在后宫横行无忌。
  “乾清宫失窃,本公公收到线报,窃贼藏身六尚局。”他高声呼喝。
  “不知刘公公所说的窃贼是谁?乾清宫何物失窃?”莫尚宫问道。
  “来人,将凌玉染收押天牢。”刘公公扬臂一挥。
  侍卫得令,上前抓人。
  萧婠婠惊骇。
  她是窃贼?她根本没有去乾清宫偷窃,怎么变成窃贼了?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  莫尚宫质疑道:“近来凌玉染在慈宁宫服侍嘉元皇后,怎么会去乾清宫行窃?”
  刘喜阴沉道:“莫尚宫,本公公劝你闲事莫理,否则性命不保。”他又大喝道,“带走!”
  在侍卫近身之前,萧婠婠低声对阮小翠道:“小翠,帮帮我,去慈宁宫禀报嘉元皇后。”
  阮小翠点头,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被侍卫带走。
  事已至此,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
  在天牢,刘喜说,昨日早上,玉玺失窃,他带人秘密搜查,今日一早,宫人在皇贵妃的橱格意外看到玉玺,还在墙角找到一对耳珠。那宫人觉得事关重大,未曾禀报皇贵妃,就向他禀报。
  陛下传召皇贵妃,问她为何将玉玺藏在寝殿。
  林舒雅矢口否认,说根本没有偷玉玺,也没有将玉玺藏在寝殿,是有人栽赃嫁祸。
  陛下下令,将皇贵妃禁足永寿宫。
  那对耳珠,有宫人认出是萧婠婠之物,于是,陛下下令,将她收押天牢。
  萧婠婠觉得,玉玺失窃一事,实在诡异。
 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?幕后主谋想害的是皇贵妃,还是自己?
  若是想害皇贵妃,为什么将自己的耳珠放在收藏玉玺的地方?若是想害自己,为何将玉玺放在皇贵妃的寝殿?莫非是一箭双雕?
  忽然,萧婠婠想起一事。
  三四个月前,皇贵妃盛宠,因为兴起,偷了玉玺藏在御书房的隐秘角落。
  玉玺丢了,陛下命刘喜阖宫搜查,找了三个时辰,毫无所获。
  林舒雅对陛下说,倘若她找到玉玺,会有什么奖赏呢?
  陛下说,只要她能找到玉玺,任何奖赏皆可。
  片刻之间,林舒雅当真找到玉玺,陛下猜到玉玺是她藏起来的,龙颜微怒。
  然而,她一撒娇、一发媚,他就气消了,对她的大胆之举只是责备了几句。
  由此,后宫妃嫔都知道了皇贵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,也可见她的盛宠。
  此次玉玺失窃,又是怎样的真相?
  “说!为什么偷玉玺?”刘喜厉声喝问,“为什么将玉玺藏在永寿宫?是不是想嫁祸给皇贵妃娘娘?”
  “我没有偷玉玺,有人故意偷了我的耳珠,嫁祸给我,我什么都没做过。”萧婠婠辩解道。
  “罪证确凿,你还敢抵赖?本公公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。说!为什么偷玉玺?是不是皇贵妃娘娘指使你偷的?”他粉白的脸布满了阴险。“我是冤枉的,我没有偷玉玺……”
  “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刘喜阴戾道,“来人!用刑!”
  “刘公公,你不能严刑逼供……”她焦急道。
  两个狱卒手执杖走来,不由分说地打下来。
  痛。
  那长杖击打在身上,一下又一下,痛得难以承受。
  她感觉被打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,好像四肢百骸也在痛。
  不知打了多少下,她昏昏沉沉的,听见刘喜问:“招不招?是不是皇贵妃娘娘指使你偷玉玺?”
  不是,我没有偷玉玺……
  可是,她痛得说不出话,被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  一张粉白而扭曲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,是刘喜阴恻的笑脸。
  “住手!”
  一道娇柔的声音,突兀地响起。
  萧婠婠转首看过去,惊喜交加。
  刘喜欢立即站起身迎驾,点头哈腰,赔笑道:“嘉元皇后驾到,不知所为何事?”
  林舒瑶带着两个宫娥、两个公公前来,温婉道:“哀家听闻刘公公抓了凌玉染,怀疑她偷玉玺,哀家来瞧瞧是否真有这回事。”
  他请嘉元皇后上坐,细声慢语道:“娘娘素来与世无争,她只不过是一介贱婢,何须劳烦娘娘凤驾……”
  “混账!哀家想做什么,还要你一个奴才应允不成?”她怒斥。
  “奴才多嘴!奴才该死!”刘喜轻轻地掌嘴。
  林舒瑶挥手制止他,转眸看向萧婠婠,眉目清冷,“玉染,你可有行窃?”
  萧婠婠趴在冰凉的地上,有气无力道:“奴婢没有偷玉玺……娘娘明察……”
  他阴寒道:“那为什么在皇贵妃娘娘的寝殿找到你的耳珠?你如何解释?”
  她应道:“许是偷玉玺的窃贼偷了我的耳珠,嫁祸给皇贵妃娘娘和我。娘娘,奴婢冤枉。”
  刘喜道:“娘娘,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?奴才愚见,定是凌玉染深夜潜入御书房偷了玉玺,然后再秘密潜入永寿宫,意图嫁祸给皇贵妃娘娘,却不小心掉了耳珠,这才让奴才人赃并获。”
  “刘公公,你也说了,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?”林舒瑶冷声道,“偷玉玺是死罪,凌玉染为什么偷玉玺?为什么嫁祸给皇贵妃?刘公公想定她的罪,就先为哀家解释这两点疑问。”
  “胆敢偷玉玺,嫁祸给皇贵妃,凌玉染必定是心术不正、生性狡猾之人。”
  “混账!”林舒瑶气得脸庞紧绷,“凌玉染一介弱质女流,如何避过乾清宫的侍卫,进御书房偷玉玺?她有飞天遁地之能不成?”
  “既能无声无息地偷了玉玺,窃贼必有不同于常人的本领。”刘喜低垂着眼,精光毕露。
  “牵强附会。”林舒瑶怒哼,“凌玉染是慈宁宫的人,此案就由哀家来审问,哀家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切。来人,将凌玉染押回慈宁宫。”
  语声柔和,却是不容辩驳。
  他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娘娘,奴才奉命行事,务必给陛下一个交代。倘若今日奴才让娘娘带走人犯,陛下怪罪下来,奴才可担待不起。再者,人犯凌玉染行窃罪证确凿,不容抵赖,此案一日未了结,娘娘就不能带走人犯,娘娘也不想被宫人议论说包庇宫人吧。”
  林舒瑶气得双手发颤,刘喜又道:“陛下旨意,奴才不敢违逆,娘娘若要强行带走人犯,烦请娘娘知会陛下,让陛下下旨,奴才再放人。”
  萧婠婠知道,偷盗玉玺罪名不小,刘公公执意不放人,若无陛下旨意,娘娘也无可奈何。
  林舒瑶切齿道:“好,哀家这就去请旨。刘公公,凌玉染再有什么损伤,哀家不会善罢甘休!”
  虽然刘喜没有再对萧婠婠用刑,但是之前所受的杖打已经够她受的了。
  身上的痛火辣辣的,直钻心脉。
  口干舌燥,咽喉涩痛,想来是因为身躯被打得肿痛,引发热症。
  原以为身在慈宁宫,有了嘉元皇后的保护,就可以安然无恙,想不到,在一场大火中受伤没多久,又遭受皮肉之苦。
  在波云诡谲的后宫,她想自救,却无力自救;她没有靠山,只有嘉元皇后和神秘的张公公可以依仗,但也不能完全依仗他们。若要复仇,若要追查当年萧氏灭族的真相,只有站在最高处——靠近皇权的地方,才能为父亲翻案。否则,什么都是虚妄。
  有脚步声。
  萧婠婠一惊,望向牢房外。
  凌立!
  “凌姑娘……”他站在牢房外,满目担忧,“你怎样?刘公公有没有对你用刑?”
  “我没事,凌大哥无须担心。”她与他隔着铁栏,朝他笑。
  “你多忍耐两日,我设法救你。”凌立疼惜地看她,抓住她的手。
  “盗玉玺是死罪,凌大哥,我不想连累你。”
  凌立痛心道:“怎会连累我?假若我保护不了你,我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吗?”
  萧婠婠缓缓挣脱手,感动于他在她患难时的仗义与不弃,“人在皇宫,身不由己,凌大哥,你不要为我做傻事。”
  “放心,我会谨慎。”他眉宇微结,“我打点过了,会有人照看你。”
  “谢谢你,凌大哥。”
  “跟我无须客气,好了,我不能多待。”他叮嘱道,“我会设法救你。”
  萧婠婠看着他依依不舍地离去,暗自叹气。
  过了好半晌,忽然,数道阴影靠近,她心神一凛,惊恐地转眸。
  三个粉面公公站在黑暗的牢中,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们邪恶的面目。
  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她惊惧地爬起身,却因为身上的痛而倒下去。
  他们不发一言,慢慢靠近她。
  二人制住她的手足,另一人掐她的脖子,用力地扼住。
  顿时,气息滞塞,她无法呼吸,拼了命地挣扎,也挣不脱他们的钳制。
  越来越难受,她觉得自己快死了……
  是谁下的杀令?陛下还是皇贵妃?可是,陛下答应过嘉元皇后,也跟她说过,留她一命。再者,那夜她吹《山鬼》之后,他应该不会再杀她。应该是皇贵妃……
  在她以为再无活命的可能的时候,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松开,她顺畅地呼吸,咳个不停。方才还是凶神恶煞的三个公公,瘫软在地,已然死去。
  萧婠婠费力地站起,心有余悸,迷惑地看看他们,又看看牢房四周。
  是谁救了自己?
  三个公公的后颅,都插着一枚飞刀,一刀毙命。
  突然,牢房外间传来脚步声。
  须臾,她看见数人站在牢房外面,当中者,锦衣如墨,身姿轩举。
  萧婠婠松了一口气,原来是他。
  她就知道,他一定会在紧要关头现身救自己。
  数人将三个公公的尸首搬出牢房,清理干净后才退出去。
  楚敬欢步入牢房,闲闲站定,默然不语。
  “王爷又救了奴婢一命,谢王爷。”她诚心道谢。
  “这瓶药对你的伤很有效。”他递给她一个小瓷瓶。
  她伸手接过。
  不再有性命之忧,不再有恐惧,她才感到头晕目眩,几乎无力支撑。
  月色清冷如霜,他冷峻的脸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青蓝之光,冷酷得令人不敢接近。
  “偷玉玺,罪无可恕,株连九族。”楚敬欢嗓音低沉。
  “奴婢没有偷玉玺,奴婢是冤枉的。”
  “本王信你,陛下不会信你。”他不看她,侧对着她,“在陛下眼中,一个贱婢死不足惜。”
  “恳请王爷救奴婢一命。”她暗自揣测,真的如他所说,是陛下借机杀她灭口?
  “本王无能为力。”
  萧婠婠错愕地看着他,他为什么不再帮自己?对他来说,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吗?
  楚敬欢转身,冰冷月光笼罩的黑眸毫无热度,“就连皇贵妃都无法逃脱罪责,更何况你?”
  她道:“王爷再救奴婢一次,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为王爷办事。”
  他问:“这些日子,嘉元皇后与陛下有什么动静?”
  她知道,他还不够信任她,于是道:“嘉元皇后对陛下不再那么抗拒,不过她郁郁寡欢,难展欢颜。”
  “好,本王就尽尽人事。”楚敬欢冷沉道,“明日提审,你能否脱罪,就看天意了。”
  “谢王爷。”
  萧婠婠一喜,陡然,黑暗袭来,她软软地倒下。
  他伸臂揽住她,锁眉看着她。
  红眸紧闭,素颜冷光,柔美清雅。
  臂间,是她柔软的身躯。
  次日,楚连珏提审萧婠婠。
  御书房内,她跪在御案前,眼角余光看见刘喜和燕王分别站在两侧。
  御案后,楚连珏严厉地问:“贱婢,你盗玉玺,罪无可恕,你可认罪?”
  “奴婢没有偷玉玺,奴婢绝不认罪!”她平静道,语意铿锵。
  “大胆!”他怒喝,“拒不认罪,罪加一等。”
  “陛下英明神武、明察秋毫,岂能以一对耳珠就定奴婢的罪?奴婢不服!”她看燕王一眼,但见他面色沉静,便继续道,“奴婢区区女流,如何避开乾清宫侍卫的耳目、潜入御书房行窃?奴婢又如何潜入永寿宫?奴婢自认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  “你有没有登堂入室行窃的本事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刘喜训斥道,“陛下,物证确凿,不容她抵赖。”
  “陛下。”吴公公进入御书房,“幽禁重华宫的上官氏求见,说有要事禀奏,与玉玺失窃有关。”
  楚连珏面不改色,“传。”
  楚敬欢的目光从萧婠婠的脸上滑过,以眼神告诉她:静观其变。
  上官米雪已被废去封号,幽禁冷宫,此番前来,必定是为了翻身。
  须臾,上官米雪踏入御书房,深深垂首,跪地行礼,“罪妾拜见陛下,拜见王爷。”
  楚连珏不作一词。
  刘喜瞥一眼面色不悦的陛下,代为问道:“若有要事,速速上禀。”
  上官米雪卑躬屈膝地说道:“陛下,罪妾幽禁重华宫,昨日听婢女提起玉玺失窃一事,罪妾觉得事关重大,便斗胆求见陛下,将所知之事上禀。”
  萧婠婠以眼角余光瞥她,当日位高、风光的贵妃,如今却是失宠的冷宫废妃,不施粉黛,衫裙清素,比六尚局的女官还不如,只是她的明艳与美色仍然无法淹没,更添一种清简的袅袅风致。
  “说。”楚连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。
  **上官米雪要说什么事呢?是不是要置婠婠于死地?
  13杏花春“婢女说,数日前夜里,大约戌时,她在重华宫附近的树林看见二人,这二人形迹可疑,说了好一阵子才离开。”上官米雪的嗓音温婉平和,显得与世无争。
  “这二人是谁?”面色略暗。
  “婢女说,是冯尚功和……皇贵妃娘娘。”她始终垂首,语气坦然淡定。
  话音方落,众人面色皆变。
  萧婠婠不知,这是巧合,还是有意妃。
  为什么上官米雪早不说、晚不说,偏偏这时候说?
  楚连珏褐眸紧眯,阴冷地问道:“为何今日才说?为何那贱婢不亲自来禀?”
  上官米雪笔直地跪着,柔而坚韧,不卑不亢,“回陛下,罪妾与婢女幽居重华宫,消息闭塞,直至昨日婢女才听闻玉玺失窃一事,这才想起数日前所看见的冯尚功和皇贵妃娘娘。罪妾以为此事事关重大,应该上禀,便让婢女前来禀奏。岂料婢女胆小怕事,还没走出重华宫就吓得惊慌失色。罪妾以为此事不宜拖延,就斗胆前来禀奏,陛下恕罪。猿”
  萧婠婠真佩服她,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毫无破绽。
  楚连珏道:“你所说的,朕怎知真假?”
  上官米雪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,淡然道:“这是婢女在皇贵妃娘娘和冯尚功离去之后捡到的丝帕,婢女说这丝帕是皇贵妃娘娘或是冯尚功的贴身之物,请陛下过目。”
  刘喜接过丝帕,呈上御前。
  楚连珏仔细研究丝帕,须臾道:“这丝帕有何特别之处?你说丝帕是皇贵妃或是冯尚功的,但也有可能是你胡诌的。”
  上官米雪轻淡道:“罪妾已将事情上禀,罪妾告退。”
  楚连珏“嗯”了一声,任她离去。
  她离去的身姿,淡然如水,谦恭有度。
  事情发生了奇异的逆转,萧婠婠虽然惊讶,但觉得玉玺失窃一案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。
  “皇叔瞧瞧这丝帕。”楚连珏的面孔不露喜怒。
  “是。”楚敬欢从刘喜手中接过丝帕,凝视须臾,朗声道:“陛下,臣以为,这丝帕大有来历。”
  “有何来历?”楚连珏奇道。
  “假若臣没有看错,这丝帕应该是纵横江湖十余年的大盗醉芙蓉之物。”楚敬欢笃定道。
  刘喜微惊,楚连珏闻言色变,“何以见得?”
  萧婠婠也大为惊诧,这丝帕为何与江湖大盗贼有关?
  他是为了助自己脱罪才胡诌的吗?
  楚敬欢深眸熠熠,“陛下,十余年前,醉芙蓉与金飞狐盗窃库银、珍宝无数,在江湖声名鹊起,各州府衙追捕数年,皆未曾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。大约八年前,醉芙蓉和金飞狐盗取赈灾官银一万两黄金,神宗震怒,派三十余名大内侍卫追捕,命各州府协力追捕醉芙蓉和金飞狐。不过,追捕两年,大内侍卫无一人回朝复命,醉芙蓉和金飞狐也从此绝迹江湖,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。”
  “王爷的意思是,醉芙蓉藏身于皇宫?”刘喜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  “醉芙蓉和金飞狐每次行盗,都会留下一朵风干的芙蓉花和一枚金狐狸头。陛下,数年前,臣曾经看过芙蓉花和金狐狸头,印象深刻。这丝帕上的花是芙蓉,这芙蓉的纹样与醉芙蓉所用的芙蓉花一模一样。”楚敬欢道。
  楚连珏面色凝重,“照皇叔所说,醉芙蓉藏身皇宫,也就是六尚局的冯尚功,受皇贵妃指使,潜入御书房偷玉玺?”
  楚敬欢轻笑,“醉芙蓉轻功绝顶,武艺高强,潜入御书房偷玉玺,轻而易举。”
  刘喜反驳道:“如今正是风口浪尖,醉芙蓉也知陛下正在追查,她岂会自露武功?”
  “刘喜言之有理。”楚连珏点头,“唯今之计,只有暗中追查。”
  “陛下英明。”刘喜得意道。
  楚敬欢走向萧婠婠,展开丝帕让她看。
  萧婠婠明白他的用意,道:“陛下,这方丝帕所用的丝绸较为低劣,各宫娘娘不会用,是六尚局女官常用的。”
  楚敬欢胸有成竹地说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传冯尚功问一问,便可一清二楚。”
  冯尚功跪在萧婠婠身侧,全无惊慌之色。
  楚连珏凌厉的目光射向冯尚功,喝道:“贱婢,你胆大包天!竟敢偷玉玺!说,为何偷玉玺?”
  冯尚功淡定回道:“奴婢不知陛下何意,奴婢没有偷玉玺。”
  “大胆!御前竟敢放肆!”刘喜怒斥,在陛下的示意下,将那方丝帕放在她眼前,“这丝帕,你不会不认得吧。”
  “这……丝帕不是奴婢的。”冯尚功眼珠子一转,面色微变。
  “还敢狡辩!”刘喜喝道。
  “醉芙蓉,你先偷玉玺,再嫁祸给皇贵妃,论罪当诛。”楚敬欢的黑眸迸射出明睿的光,“当年你和金飞狐被誉为雌雄大盗、江南双绝,八年前因黄金案避世。你避入皇宫,金飞狐远走大漠。你以为过了这么多年,朝廷不会旧案重提,不会追捕你们,但是,朝廷丢了一万两黄金,岂会善罢甘休?就在一月多前,有人在大漠发现金飞狐的踪迹,接着朝廷派出的金牌捕快顺藤摸瓜,终于抓到金飞狐归案。醉芙蓉,若你想见金飞狐一面,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供。”
  身份被人揭破,冯尚功无奈地低叹,“是,奴婢就是醉芙蓉。那丝帕确是奴婢的,玉玺是奴婢偷的。陛下,奴婢盗玉玺是被逼的,是奉命行事,陛下明鉴。”
  刘喜手指着她,喝道:“你行大逆不道之事,还想推卸罪责?”
  冯尚功辩解道:“陛下,奴婢避入皇宫,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奴婢就是多年前的醉芙蓉,又岂会去偷玉玺、自暴底细?再者,奴婢偷玉玺何用?”
  楚敬欢严肃地问道:“你说奉命行事,奉谁的命?”
  犹豫再三,冯尚功才道:“奉了皇贵妃娘娘的命。”
  萧婠婠震惊,竟然是皇贵妃指使她偷玉玺。
  林舒雅为什么这么做?
  “皇贵妃偷玉玺做什么?你莫胡说八道。”刘喜斥责道。
  “若有半句虚言,朕绝不轻饶。”楚连珏阴沉道。
  “奴婢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虚言,不得好死!”冯尚功抬首,决然得不像说谎,“有一日,皇贵妃娘娘私传奴婢,对奴婢说,朝廷已抓到奴婢的师兄金飞狐,很快就会问斩。皇贵妃娘娘说,只要奴婢为她办一件事,交出一万两黄金,娘娘的父亲林大人就有法子保师兄一命。娘娘要奴婢办的事并不难,奴婢为了救师兄一命,就答应为娘娘偷玉玺。奴婢半夜潜入乾清宫,偷到玉玺之后,连夜出宫,送给一人,此后的事,奴婢完全不知情。”“你将玉玺送给宫外何人?”楚连珏追问道,褐眸眯了又眯。
  “奴婢不知,是皇贵妃娘娘让奴婢去‘明月楼’找人,那人以黑发遮住大半个脸,奴婢看不清楚他的容貌。”
  整个大殿一片宁静,气氛凝重。
  萧婠婠不明白,林舒雅竟然胆大包天地偷玉玺,还将玉玺送出宫给一个人。她这么做有何企图?不担心事情败露,危及整个林氏吗?或者,她与其父林文钧图谋不轨?
  刘喜道:“污蔑皇贵妃娘娘可是死罪。”
  冯尚功凄然道:“奴婢是朝廷重犯,如今又偷玉玺,还能活命吗?奴婢又何必污蔑皇贵妃娘娘?陛下,奴婢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。”
  楚连珏寒声下令,将冯尚功暂且收押,听候处决。
  楚敬欢不语,与萧婠婠对视一眼,似在告诉她:再过不久,你就可以脱罪了。
  她在想,陛下会相信冯尚功所说的吗?他将如何处置林舒雅?
  “陛下……”刘喜小声道,觑着陛下阴寒的神色。
  “凌玉染,此案已查明真相,与你无关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楚连珏瞥她一眼,接着示意刘喜带所有人退出御书房。
  只留下燕王楚敬欢。
  楚连珏从御案走下来,英眉深锁,“皇叔以为醉芙蓉的供词有几分可信?”
  楚敬欢剑眉飞拔,亮光微闪,回道:“陛下,无论醉芙蓉的话有几分可信,皇贵妃好办,林氏不好办。”
  楚连珏赞同地颔首,“皇叔也以为林氏暂时不能动?”
  “时机未至。”楚敬欢的一双黑眸精光闪烁,“臣以为,京中四大望族盘根错节,权势滔天,动一而发全身。倘若冒然下手,只怕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  “假若醉芙蓉所说的都是真的,那林文钧也太胆大包天。”楚连珏气得攥紧拳头。
  “小不忍则乱大谋,陛下,审时度势,以后宫牵制四大望族,可一试。”楚敬欢意有所指。
  “好,玉玺失窃一案,就由皇叔审理。”
  “臣遵命。”
  燕王审理玉玺失窃一案,皇贵妃林舒雅与冯尚功当面对质,各执一词。
  对于冯尚功的供词,林舒雅辩解说根本就不知她在说什么,不知道什么金飞狐,也不知什么明月楼,说自己根本没有指使她偷玉玺,说她污蔑自己、受人指使陷害自己。
  冯尚功言之凿凿,皇贵妃百口莫辩。
  双方争执不下,燕王以有人证为由,奏请陛下裁度。
  林舒雅大喊冤枉,说一定是上官米雪那贱人陷害自己。
  陛下下诏,贬皇贵妃林氏为美人,搬出永寿宫,移居英华宫。
  因为上禀有功,陛下下诏,封上官米雪为美人,仍居重华宫。
  一贬一升,虽然都是美人,其背后的圣意却迥然不同,一为获罪重罚,一为有功奖赏。
  对于皇贵妃的遭遇,有人说她不知好歹,终于落得如此下场;有人同情她,再如何受宠,也终有失宠的一日;有人幸灾乐祸,说她再也不能嚣张狂妄,再也无须面对那张令人恶心的脸。
  伴君如伴虎,陛下既可宠你,也可废你。
  曾经,他宠她无法无天,可是,天终究会黑。
  曾经,她将玉玺藏起来,他只是责备几句。
  曾经,他为她破了祖例,制金宝赐她,而金宝只有中宫才能拥有。
  曾经的曾经,烟消云散,帝王的宠爱,说来就来,说去就去。
  圣眷如浮云,不可当真。
  然而,此案并无涉及林氏,对朝堂宣称皇贵妃不知好歹,故技重施,命大盗醉芙蓉偷玉玺藏起来,与陛下开玩笑。却不料,此次陛下不只是责备她几句,而是小惩大诫,让她在偏远的英华宫闭门思过。
  萧婠婠被刘喜用刑,伤势相当严重,所幸嘉元皇后命太医好好为她疗伤,擦了药膏就不那么疼了。燕王所给的伤药药效很好,她只能收起来。
  三日后,楚连珏下旨,命萧婠婠回尚寝局主事。
  她在想,也许那夜一曲《山鬼》让他对自己有了一丝丝不忍,他不会再追杀自己了吧。
  凌立因为没能及时救她出牢狱,又惭愧又自责又抱歉,总说自己没用。
  她宽慰道:“盗玉玺是大逆不道的死罪,陛下亲审,只有真相大白,我才能洗脱嫌疑。凌大哥,若你再自责,我就无地自容了。”
  他朝她一笑,不再纠结于此。
  这日,萧婠婠得片刻闲暇,去了慈宁宫。
  林舒瑶拉着她的手,与她漫步小花苑,谈起皇贵妃。
  “娘娘,听闻皇贵妃娘娘在英华宫……境况不是很好。”她听一些女史说,林舒雅整日大吵大叫,不是打骂宫人就是歇斯底里地叫,说要见陛下,说自己是被冤枉的。
  “哀家这个妹妹,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,一入宫就得宠,心高气傲,变得嚣张跋扈,得罪了不少人。如今被贬,倒是好事,磨磨她的脾性。”林舒瑶叹气,“雅儿想在后宫站得高,就要先尝尝站在低处的滋味,先学会如何低眉顺眼,学会忍耐寂寞,学会揣摩陛下的心思。”
  萧婠婠不语,想不到她看得如此通透。
  半晌,萧婠婠道:“皇贵妃娘娘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,娘娘觉得醉芙蓉所言……会不会是受人指使、诬陷皇贵妃娘娘?”
  林舒瑶抬首望天,“醉芙蓉已死,真相如何,不重要了。”
  “奴婢总觉得,皇贵妃娘娘再如何不懂事,也不会拿玉玺开玩笑,许是有人指使醉芙蓉偷玉玺,然后指证皇贵妃。”
  “或许吧,后宫之地,哪个妃嫔不想得到陛下的宠爱?哪个人不想雅儿失宠?”闻言,萧婠婠不再说什么。
  林舒瑶徐徐一笑,“雅儿自身难保,应该不会为难你了。”
  萧婠婠颔首,“娘娘寿辰前夕……奴婢去而复返……此后数次,奴婢险些丧命,多亏娘娘多次维护才保住小命……此生此世,奴婢一心一意侍奉娘娘,为娘娘分忧。”
  林舒瑶莞尔,“哀家信你,哀家不会让陛下和雅儿动你一根汗毛。”
  话落,她面色一暗,愁锁黛眉。
  “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,难得陛下待娘娘一片真心,只要娘娘放宽心,世上便没有不能逾越的鸿沟。”萧婠婠规劝道,明明很心痛,却还要撮合自己喜欢的男子与别的女子,“娘娘心性豁达,娴雅温婉,何不将心比心地想想,陛下如此执着,是用情至深。”
  “哀家会好好想想。”林舒瑶拍拍她的手,“后宫之中,你是哀家唯一一个知心人。”
  “奴婢惶恐。”
  “哀家与陛下……是孽缘。”
  林舒瑶提起当年与楚连珏定情的往事,神色怅惘。
  二八年华,她待字闺中,一日由丫鬟陪着来到金陵东郊的“杏花春”赏花。
  杏花春是金陵兴盛二十载的游冶园林,初,太宗皇帝下令兴建,广种奇花异卉,四季花卉应时而开,满园芬芳,满目娇艳。之后不断扩大规模,杏花春由皇家园林变成金陵著名的游冶之地,普通百姓可随意出入。
  就在杏花春的琴房,林舒瑶偶遇当年还是怀王的楚连珏,二人合奏一曲《杏花天》,琴瑟和鸣。
  一见倾心,一曲定情。
  此后,他们时常在杏花春品茗、抚琴,本以为天赐良缘,却不料,一道圣旨下,她进宫为后,变成他的皇嫂。
  她想过抗争,想过与情郎远走高飞,却被父亲软禁。
  不几日,林文钧送她进宫,短短三日后便举行册后大典。
  为了林氏一族的安危,她心如死灰,甘心被困深宫,甘心斩断所有情念。
  她缓缓道来,语音清淡如水。
  萧婠婠静静地听着,心底的痛弥漫开来。
  原来,楚连珏与嘉元皇后有过这般美好的开始,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
  他与嘉元皇后以一曲《杏花天》定情,而萧婠婠对他是因为一曲《山鬼》而动心。
  她不知道,他可曾对自己动心、动情?
  还是,他只是将自己当做嘉元皇后的替身,或是影子?
  她听得出嘉元皇后压抑在心底的苦楚,问道:“那先帝为何……您为何还保有处子之身?”
  林舒瑶怔忪不语。
  “奴婢多嘴。”她垂眸道,先帝已矣,岂能再言是非?
  “先帝……”林舒瑶静默半晌才开口,“先帝在位一年,只册中宫,并无妃嫔,是因为先帝有断袖之好。”
  萧婠婠惊愕不已。
  先帝竟然有……断袖之癖!怪不得嘉元皇后仍然保有处子之身。
  “娘娘信任奴婢,奴婢至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。”萧婠婠保证道。
  “哀家信你。”林舒瑶淡淡一笑,“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,很多人想进来,哀家却想出去。”
  “娘娘想去何处?”
  林舒瑶白皙的脸沉静如水,清眸如烟。
  萧婠婠没有得到她的回答。
  近日宫中不太平,玉玺被盗,后宫时有发生失窃之事,宫人在半夜听见鬼哭的声音,鬼神之说盛传不衰。因此,皇后杨晚岚奏禀陛下,请道行高深的定一上人开坛作法,驱除宫中冤魂邪灵、妖魔鬼怪,还宫中太平。
  楚连珏准奏,皇后命六尚局准备开坛作法的祭物等所有物什。
  除此之外,六尚局还要准备慕雅公主回宫后所用的宫物。
  半年前,慕雅公主出宫游玩,在江南游山玩水,乐不思蜀,楚连珏催了多次,她这才回宫。
  慕雅公主骄纵蛮横,调皮捣蛋,无所不惧,只怕楚连珏这个二皇兄。
  只要他脸一沉,咳一声,她便乖乖地回宫待着。
  萧婠婠听闻,慕雅公主回宫这日,六尚局诸人在春禧殿殿门前恭候大驾。却没想到,她大发脾气,将莫尚宫、李尚服、罗尚食等人狠狠地训了一顿,她们被骂得狗血淋头,仓惶退下。
  次日,萧婠婠从慈宁宫回六尚局,经过春禧殿附近的小亭子,听见女子的抽噎声。
  谁在哭泣?
  她四处望了望,看见亭中坐着一人,正伤心地哭,正是容貌姣好的慕雅公主,身侧并无宫娥。
  天之骄女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她为什么哭?
  萧婠婠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行礼,“参见公主,奴婢是六尚局的尚寝。”
  “滚!”慕雅公主楚君婥喝道。
  “假若公主有什么不开心,或是有什么烦忧,可对奴婢说,奴婢可为公主解忧。”
  “本公主无能为力的事,你一个贱婢能顶什么用?”楚君婥的双眸已变成红肿的核桃,一张秀美的脸有些扭曲。
  “一人计短、二人计长嘛,奴婢虽然比不上公主聪慧,不过,奴婢可以在旁提示。”
  她一边拭泪,一边想着,须臾道:“若你不能为本公主出谋献策,本公主不会放过你。”
  萧婠婠低眼道:“奴婢竭尽全力。”
  楚君婥命她坐在自己对面,开始说自己的烦心事。
  年已十七的慕雅公主,陛下似乎并不急着为她赐婚。
  半年多前,林舒雅的双生弟弟、上直卫亲军指挥使林天宇进宫面圣,之后他获准到永寿宫看望姐姐,碰巧,楚君婥也在永寿宫。
  襄王有梦,神女也有心,二人一见倾心。
  不过,二人定情的地方是“杏花春”。她出宫游玩,不期然在“杏花春”与他相遇,私定盟约。
  此后,楚君婥时常溜出宫与他见面、幽会,只是好景不长。一日,林天宇突然对她说,以后都不要出宫找他,他也不会再见她。她追问为什么。他说,她是金枝玉叶,他配不上。
  其后,他躲着她,即便被她逮个正着,也借机溜走。
  楚君婥大受打击,多次追问无果,碍于女儿家的情面,远走江南散心。其实,早在三日前她就回京了,亲自跑去林府找他。分别半年,她以为他的态度有所改变,他却说,他的父亲已着手为他安排婚事,请她不要再来找他。
  她伤心欲绝,这才在回宫当日看什么都不顺眼,大发脾气。
  萧婠婠了解了事情的始末,没想到这个骄横的公主这么痴情。
  “公主,你是天之骄女,是金枝玉叶,想嫁什么人就嫁什么人,整个金陵的男人随便你挑,奴婢相信,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。”
  “你不明白的了,我只想嫁给他。”她双掌托腮,有气无力地说道,“我谁也不想嫁。”
  “他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,是位高权重的武将,应该颇得陛下器重;他又是林氏长子,出身名门,公主可以请求陛下赐婚,圣旨一下,谁敢抗旨?”萧婠婠提出一个似乎可行的建议。
  “我早就求过皇兄了,皇兄以我年纪还小为借口,不为我赐婚,说过两年再说。”
  萧婠婠微惊,楚连珏竟然不应允这桩婚事。
  公主年纪还小,绝非真正的理由,那么,陛下为什么不将公主嫁给林天宇?
  她又建议道:“嘉元皇后是他的长姐,公主可以求嘉元皇后撮合。”
  “我也求过了,皇嫂不理世事,让我去求皇兄。”楚君婥哭丧着脸。
  “这样啊。”萧婠婠灰心地叹气。
  “你不是说为我出谋献策吗?快点帮我想,若想不出来好点子,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楚君婥凶巴巴地威胁道。
  “公主,奴婢正在想。”
  “快想。”
  萧婠婠想了片刻,问道:“公主,去年,林公子是说配不上公主,让公主不要再找他的吗?”
  楚君婥难过地颔首。
  萧婠婠又问:“那公主觉得,林公子喜欢公主吗?公主要想清楚,这点很重要。”
  楚君婥转眸看向别处,面色凝重。
  半晌,她笃定道:“我肯定,林大哥喜欢我。那段日子,林大哥一有空就带我到处玩,金陵好玩的地方,我们都玩遍了,有名气、有特色的酒楼,我们也吃遍了,就连郊外山明水秀的地方,我们也去玩了……我们很开心,林大哥拉着我的手,有时候抱我,还教我骑马、教我舞刀弄枪……如果林大哥不喜欢我,怎会这般待我?”
  听她这么说,萧婠婠也觉得林天宇应该喜欢公主,“既然林公子喜欢公主,后来为什么不愿与公主在一起?这其中必有蹊跷,或许他有苦衷,才逼不得已拒绝公主。”
  “对,一定是这样的。”楚君婥兴奋地蹦起来,“今晚我就出宫找他问清楚。”
  “公主,今日你哭成这样,眼睛都肿了,怎能让林公子看见憔悴的样子?再者,公主刚刚回宫,应该先歇几日,滋补滋补身子,待气色好些再去他。”
  “嗯嗯,对对。”她眸子发亮。
  “奴婢以为,即使公主问林公子,他也不会对公主说出实情。公主不如想一个妙计,试探一下林公子是否真的喜欢公主,是否真心实意,如此一来,公主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  “你还蛮聪明的嘛。”楚君婥喜道,“对了,你叫什么?”
  “奴婢是尚寝凌玉染。”萧婠婠笑道。
  楚君婥抓住她的手,“那你有试探的法子吗?”
  公主还真是个直爽的姑娘。
  萧婠婠歉意道:“暂时想不到,公主稍安勿躁,容奴婢想想。”
  钦安殿内供奉玄天上帝,开坛做法的这日,定一上人在大殿设下道场,后妃齐聚,济济一堂。
  定一上人道行高深,成名已有十余年,早些年游历四方,近些年在金陵开道堂造福百姓。
  萧婠婠听慕雅公主说,陛下也到场观看,定一上人挥剑斩妖孽,冲着陛下一刺,刘喜惊得大喊“刺客”,满殿后妃吓得魂飞魄散。不过,陛下并无怪罪。
  神奇的是,定一上人算出皇家有喜,喜气在皇宫西北,说什么“天降皇嗣,皇室有后,宫中有喜,新生儿可令那些孽畜退避三舍,短时间内不敢再来。”
  也就是说,有妃嫔怀了皇嗣。
  果不其然,重华宫的上官美人有三个多月的身孕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  上官米雪怀有身孕,应该是被废前怀上的,孕期与彤史的记录吻合。
  次日,陛下下诏,封美人上官米雪为贵妃,搬回景仁宫。
  凭着腹中皇嗣,上官米雪一步跃回原先的荣宠,恩宠更胜从前。
  整个后宫,多少人羡慕、妒忌、恨,可想而知。
  这场翻身仗,相当精彩。
  短短时日,她从冷宫的废妃变回景仁宫的贵妃,好像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无意间得到上苍的眷顾,天赐皇嗣,荣宠无两。实际上,她做过什么,无人知道。
  后宫女子,能否得宠,靠的是美貌与智慧;能否活着,靠的是智慧。
  萧婠婠总觉得,上官米雪幽居重华宫,并非表面看来的那样无意争春。
  楚连珏即位一年多,子嗣单薄,只有皇后所出的邀月小公主,并无皇子。虽有几个妃嫔怀了龙种,却都没有顺利诞下麟儿,怀胎三四月就意外滑胎。
  说来也真奇怪,后宫妃嫔为什么总是滑胎?
  萧婠婠觉得,后宫的意外从来不是意外。
  此次再得子嗣,陛下虽然面带笑容,她却觉得,那微笑并无多少真心。
  如果嘉元皇后有喜,陛下的笑容一定更加灿烂,发自肺腑。
  只是,万一嘉元皇后果真怀孕,那可真是……作孽。
  陛下命关太医为贵妃安胎,命六尚局为景仁宫重新铺设,从大殿到寝殿,从熏香到床褥,从宫装到配饰,所有不利于胎儿的物件都不能用。
  因此,六尚局又要忙一阵子了。
  这日,萧婠婠起身有点晚,还在洗漱,就听见惊天动地的敲门声。
  打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慕雅公主黑白分明的大眼和浓淡相宜的娇脸。
  “公主,何事……”
  “你竟敢问我什么事?”楚君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,“你究竟想出妙计了没?”“想到了,公主稍后,先让奴婢洗漱一下吧。”
  “快点。”楚君婥翻翻白眼,坐下来饮茶等她。
  穿戴洗漱完毕,萧婠婠正要开口,楚君婥拽着她的手,匆忙奔出寝房间。
  她大叫,问公主要去哪里。
  楚君婥道:“放心,本公主已知会莫尚宫,今日你陪我出宫,去燕王府。”
  萧婠婠大惊,“去燕王府?”
  她想起来了,前些日子有宫人提起,五月二十六是燕王的生辰。
  今日正是五月二十六。
  **下章预告:在燕王府,女主和敬敬有精彩火爆的戏哟~~今天字,看在我这么勤奋的份上,宝贝们赏点儿什么吧,咖啡月票鲜花的神马都可以滴~~14沐浴果然是位高权重的亲王,燕王府雄伟气派,单单是府门,就让人觉得比一般的府邸恢弘。
  在府中用过午膳,萧婠婠让楚君婥写了一封书函,派人送到林府。
  申时,林天宇果然来到燕王府,楚君婥于碧水亭中等候,萧婠婠陪在一侧。
  林天宇恭敬而疏离地行礼,“微臣参见公主。”
  “林大哥,坐吧。”楚君婥轻声道,没有回首妃。
  “谢公主。”他依言坐在她的对面。
  林天宇身姿英伟,面目清朗,即使身穿一袭普通的袍子,也无法掩饰卓尔不凡的气度与耀目的光芒。再者,他身怀武艺,年纪轻轻就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,深受陛下器重,日后必定位极人臣,难怪公主喜欢他。
  萧婠婠轻轻拉一下公主的衣袖,楚君婥缓声吟诵道:“微雨燕双飞,落花人独立……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……猿”
  她轻声咳着,以丝帕掩嘴。
  “公主身子抱恙?”林天宇问道,眉头微皱,似有担忧之色。
  “是的,公主回宫后就卧病在床,太医说只是感染风寒,可公主心郁气结,忧郁成疾,风寒始终不见好,反而日益加重。太医联手诊治,也无法对症下药。”萧婠婠愁苦道。
  “多嘴。”楚君婥斥责,幽怨地看他,“林大哥不必担心,我只是风寒入侵,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  她按照萧婠婠的叮嘱,装得就跟患了重病的人一样,言辞缓慢,眼睛无神,时不时地咳嗽。再者,她娇俏的脸经过萧婠婠的巧妙匀妆,苍白无血,双唇如霜,哀凄的病容令人心生恻隐。
  林天宇的眼中流露出忧色与疼惜,“公主……万事想开一些,只要公主按时服药,心境开朗,不几日便能痊愈。”
  楚君婥凄苦地淡笑,“此生此世,我已无奢求,也许今日与林大哥一见,便是今生最后一次了……林大哥,我等不到你大婚那日为你贺喜了……我祝你与新婚妻子举案齐眉、琴瑟和鸣。”
  “公主……”他眉宇紧皱。
  “我会记住林大哥的好,记住我们在金陵在一起的开心日子……将那些美好的回忆留在心底,即使不能成为你的妻,我也心满意足了。”她再次轻咳。
  “公主,不要说了……”林天宇被这席话感动了,眼中水光闪动。
  楚君婥也望着他,痴迷,深情。
  萧婠婠瞧得出来,他对她并非无情,甚至很有可能情根深种,只是那如海情意被他压在心底。
  她再次轻碰楚君婥的后背,提醒公主进行下一步的试探。
  楚君婥收回目光,举杯饮茶,突然咳起来。
  萧婠婠拍着她的背,她越咳越厉害。
  林天宇急得惶然无措,想过来抚慰她,却没有起身。
  萧婠婠从袖子里取出丝帕掩住楚君婥的口,她剧烈地一咳,终于慢慢止咳。
  “公主……公主咳血了……”萧婠婠看着染血的丝帕,骇然失色。
  “我没事……太医说无碍……林大哥……”楚君婥慌张地掩饰。
  林天宇豁然起身,拉她起身,“公主,为何这么傻?”
  楚君婥眉目凄楚,欲言又止,“我……”
  林天宇猛地抱住她,大掌摩挲着她的后颈,“公主,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  嗓音暗沉,压抑着太多、太浓、太复杂的情愫。
  “林大哥,是不是我快死了,你才对我这么好?”她低弱地问。
  “公主不会死,我不让你死……”他微微闭眼,沉浸于片刻的温存。
  “林大哥,你知道吗?你娶了别人,我生不如死……”楚君婥哀怨道,“只要一想到你对别的女子好,我就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  “我不会对别人好……此生此世,我只对你好……”他松开她,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  “真的吗?”
  “真的。”
  楚君婥依偎在他胸前,幸福地落泪。
  萧婠婠适时道:“公主,此处风凉,还是回屋歇着吧。”
  楚君婥凄楚道:“林大哥,送我回房,好不好?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。”
  林天宇扶着她回房,萧婠婠跟在后面。
  今日,慕雅公主的乔装功夫颇见功力,林天宇没有瞧出破绽,以为她真的命不久矣,疼惜与情意再也藏不住,倾泻而出。
  为什么他要疏远公主呢?他有什么苦衷?
  丝帕上的鲜血,是预先备好的,只要巧妙掩饰,就不会让他看见丝帕上本来就有血。
  萧婠婠退出来,掩上门,让他们好好地互诉衷情。
  燕王府还真大,萧婠婠在府中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没逛完。
  亭台楼阁,水榭游廊,假山碧池,景中有景,移步换景。
  琼枝玉树,名花异卉,绿意盎然,百花争艳,绿竹掩映。
  整座王府的布局疏朗有致,既有江南悠远宁静的诗情画意,又有浓缩的山水自然情趣。
  她满目惊艳,一路看一路啧啧有声。
  原路折回,却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来路了。
  突然,不知何处传来女子的欢声笑语,清脆如银铃。
  她四处观望,终于看见左前方绿竹掩映下有一个圆形洞门,门上石刻:琼芳苑。
  这是什么地方?谁住在里面?
  萧婠婠侧耳聆听,那女子的欢笑声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  禁不住好奇,她走进圆形洞门。
  琼芳苑别有洞天,正对着洞门的是一汪小小的碧湖,碧湖彼岸是精致的房屋和楼台水榭,三层楼台叫做“冶春台”,此时依稀可见楼台内有一二十个年轻女子正在抚琴饮酒,个个腰肢如柳、丝纱飘逸。
  今日是燕王的生辰,这些貌美女子应该是他的侍妾,也许正为他庆祝生辰。
  望了半晌,萧婠婠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,拔腿就跑。
  由于担心被人发现,她慌不择路地跑,跑了一阵才停下来。她举目四望,此处院落深阔,雕梁画栋,琉璃金瓦,极为耀眼。
  为什么一个下人都无?
  又走了一阵子,还是一个人影都无,这可怎么办?她迷路了。
  前方好像有人,她慢慢走过去,看见一个月洞门,门上刻着:兰雪堂。
  这里应该是女眷的院落。于是,她大胆地走进月洞门,想找一个下人问路。
  月洞门内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,花木扶疏,枝影横斜。
  继续往里走,她撞上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,其中一个男子较为年老,四十来岁的样子。
  “你是什么人?竟敢擅闯兰雪堂?”较为年轻的男子喝道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  “我……我迷路了……”萧婠婠想说清楚,可是,那个年纪较大的男子紧拽住她的手,她惊道,“你放开我……你带我去哪里?你想做什么?”
  “住嘴!”较为年轻的男子道,“小心你的脑袋,平叔,我先去了。”
  叫做平叔的男子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腕,拖着她直往里面走。
  萧婠婠怎么挣扎,也摆脱不了他。
  进了一间大堂,突然黑暗下来,她只能随他走,也不叫了,省省力气。
  不知转了几个弯,眼前终于一亮。
  站在天青纱幕前,她看见里面烟雾缭绕,水汽氤氲,应该是沐浴之地。
  昏黄的灯影被水雾沾湿,显得迷离。
  一重又一重的深青纱幔旖旎垂挂,汉白玉的地面上铺着一条长长的深蓝地毯,直至浴池玉阶。
  谁在这里沐浴?
  不会是燕王吧。
  一个大男人,竟然在青天白日沐浴?
  “王爷,老奴发现一个可疑的姑娘。”平叔毕恭毕敬地说道。
  浴池内没有传出声音,仔细一听,却有诡异的暧昧之声。
  男人压抑的低喘声,女人娇脆的呻吟声。
  站在这样的地方,听着这样的声音,看着暧昧的一幕,真是煎熬。
  萧婠婠深深垂首,面颊开始发烫,心跳陡然加剧。
  很有可能是燕王和侍妾……那她如何脱身?
  她正想着脱身之计,突然,那侍妾突然惨烈地叫出声,却被硬生生地掐断,只剩下呜呜声。
  呜呜声停歇,半晌,两个男子架着一个赤身光裸的年轻女子走出来。
  那女子微闭着眼,似乎全身再无力气,耷拉着头。
  她的大腿内侧,鲜血淋漓,令人惊骇。
  萧婠婠惊骇地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
  原来,传闻是真的。
  燕王的凶悍,致使侍奉他的女子血流不止,更有当场丧命的。
  世上竟有这样狠悍的男子!
  萧婠婠突然想起,这次被逮到,他会如何待自己?
  正想转身逃跑,平叔拽住她的手,拖着她走进浴池。
  怎么办?怎么办?怎么办?
  冷静!冷静!冷静!
  他刚刚宠了一个侍妾,应该满足了。
  她跪在地上,脑子飞速地转着。
  “王爷,这姑娘不是府中的下人,也不是琼芳苑的姑娘。”平叔道。
  “抬起头。”
  确实是楚敬欢的声音,虽然慵懒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。
  她不能抬头,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。
  平叔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,逼得她的目光落在浴池中的燕王。
  楚敬欢靠在池壁上,面对着她,黑眸一闪,却是面不改色。
  他肤色略黑,宽肩长臂,胸肌紧实,裸露的上半身有旧伤。
  萧婠婠的心剧烈地跳,几乎跳出胸腔。
  “留下她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。
  “是,王爷。”平叔徐步退出去。
  她忐忑不安地想,他留下自己做什么?
  “公主带你出宫的?”楚敬欢问道,语声温和。
  “是,王爷。”萧婠婠深深垂首,壮大胆子道,“奴婢错了,奴婢不该乱走乱撞,方才奴婢迷路了,这才走到此处……平叔看见奴婢,就带奴婢进来……王爷慢慢沐浴,奴婢先行告退,也许公主正在找奴婢……”
  话落,她未等他允许,就起身逃跑。
  刚刚站起来,就听见他冷酷的声音,“本王让你走了吗?”
  她止步,咬唇。
  “既然你能找到本王的兰雪堂,就该服侍本王沐浴。”他悠然下令,“过来。”
  “奴婢做惯了粗活,粗手笨脚,只怕服侍不好,伤了王爷贵体。”
  “过来。”语气仍是悠然,却不容反抗。
  即使她转身奔出去,也逃不掉,平叔正守在门口的吧。
  于是,她“乖乖”地走过去,来到他的身后。
  “为本王捏捏。”楚敬欢平展双臂。
  “是。”她跪下来,硬邦邦的地砖恪得膝盖疼死了。
  咦,燕王的右肩有深青龙爪,色泽鲜艳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可以扑过来,抓得人鲜血淋漓。她暗自思忖,这是他让人刺上去的刺青吗?为什么刺龙爪?
  龙爪!
  她震骇,龙爪不就是龙吗?他的后背刺有龙爪,不就泄露了他的野心?难道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想谋朝篡位?
  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  “龙爪不是刺上去的,母后说,本王出世时右肩就有深青龙爪。”楚敬欢平静道,脑中浮现母后绝美的音容笑貌,“母后不想让他人知道本王自出娘胎身上便有龙爪的胎记,吩咐本王万万不能让人看见后背。”
  “哦。”萧婠婠不解,为什么他对自己说这些?
  “还不捏?”
  “是。”
 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逐渐用力。
  就像以往给父亲、母亲和师父捏按的那样,轻缓而有力,每一次都捏在点子上。
  这是第一次给陌生的光裸男子按捏肩背,她难免羞窘、心慌,用力不匀,有时还捏不到点上。
  “功夫不错,也挺有劲。”楚敬欢淡淡赞道,“今日所见之事,不可对外人道,否则,有何下场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  “奴婢知道轻重厉害,王爷放心,奴婢会守口如瓶。”
  “下来。”
  萧婠婠愕然,呆住。
  他扣住她的手腕,拽她下水。她没有防备,尖叫一声,被温热的汤水淹没。
  在水中站稳后,她全身已湿,水珠从额上流下来。
  如今已是夏季,身上衫裙单薄,浸水后湿答答地黏在身上,窈窕的身躯曲线显露无遗。
  腰肢柔软,身上秀峰傲挺,诱人得紧;脸上、颈上的水珠晶莹亮丽,红眸微眯,妖冶的红光缓缓流转,好像隔了一重烟雾似的朦胧,分外撩人。
  楚敬欢静静地看她,喉结微动。
  她羞窘,立即后退,想逃跑。
 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密、暧昧,但是她主动求欢的那次,是因为她中了媚毒、神思恍惚才做出轻浮、不知廉耻的举动。长臂一伸,他揽住她的腰肢,将她捞回来。
  “公主在找奴婢……奴婢……啊……”萧婠婠惊得僵住,须臾才使劲地推他,“王爷,不要……”
  “担心被本王吃干抹净?”他低笑。
  “奴婢粗手笨脚,王爷府中那么多如花美眷……方才还……”被他这样紧抱着,她心慌意乱,口不择言,“奴婢……”
  “方才本王要了一个女子,现在就不能要你?”他饶有兴味地问道。
  “奴婢意思是……”她的舌头打结了,连话都说不清了。
  同在浴池中,他全身赤*裸,还将她锁在怀中,令她动弹不得,她还能冷静才怪。
  他温热的鼻息喷着她的脸,她被他的热度烧得晕头转向,残存的神智告诉她,必须推开他,必须逃离这里。于是,她拼力挣脱他的怀抱。
  然而,他没有放开她的打算。
  “落在本王手中,还能逃得掉吗?”楚敬欢扣住她的后颈。
  “王爷,奴婢应该回去了……公主找不到奴婢,会责骂奴婢的。”萧婠婠恳求道。
  “有本王为你解释,婥儿不会骂你。”
  又惊又气又恼,她再次挣扎,却被他抱得更紧,两人之间再无缝隙。
  **哎哟,敬敬会不会吃了她?
  15冶艳的味道他冷冷道:“白费力气。
  萧婠婠很害怕,脑子乱糟糟的,想不到脱身之计。
  楚敬欢陡然低首,吻她的唇,她立即侧首避开。
  “不愿服侍本王?”
  “奴婢只是粗人……妍”
  “只要你好好服侍本王,本王可以向陛下要了你,从此你便可享尽荣华富贵。”
  “奴婢无福,还请王爷高抬贵手。奴婢愿为王爷耳目,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  “哦……原来如此。”楚敬欢以指腹抚着她薄红的腮,“不要荣华富贵,只想在宫中当一个卑贱的宫婢,你倒是与众不同。菡”
  “人各有志,王爷过誉了。”他的抚触,像是挠着她的心,让她全身不自在。
  “可是本王眼下非要你不可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。
  “方才王爷不是……刚宠幸一个……”萧婠婠窘迫得面颊上的烫热一路烧到脖子。
  “有时候,眼见为实未必是真,更何况你并无亲眼目睹。”
  “什么?”她迷惑道。
  楚敬欢松开她,转过身,“为本王擦背。”
  她再次愕然,他的态度转变得可真快。
  只要他对自己没兴致,她就大大松了一口气,细心地擦他的后背。
  趁此良机,她应该问问玉玺失窃一案中未能明白的地方。
  她问:“王爷,醉芙蓉被斩首,金飞狐招出一万两黄金藏在什么地方了吗?”
 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严刑逼供之下,金飞狐始终不肯招供。数日前夜里,他在牢中自尽,那一万两黄金估计找不回来了。”
  奇怪,金飞狐为什么不说出黄金藏在哪里。
  她继续问:“玉玺失窃一案,奴婢总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……皇贵妃娘娘在英华宫大吵大闹,说自己是冤枉的,奴婢以为,假若真是皇贵妃娘娘命醉芙蓉盗玉玺,事情败露被陛下贬为美人,理所当然。她再如何吵闹,陛下也不会相信她是无辜的,她这样吵闹,不是白费力气吗?”
  “她已不是皇贵妃。”楚敬欢轻哼一声,“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?”
  “奴婢以为,林美人不是胆大妄为的人,不会恃宠而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林氏一族开玩笑。”萧婠婠谨慎地推测,“很有可能,她真的是被冤枉的,有人盗玉玺、栽赃嫁祸给她。”
  “你的假设很大胆。”他模棱两可地应道。
  她双眸发亮,完全忘了擦背一事,“对了,王爷,奴婢想知道,林文钧是兵部尚书,可以插手刑部吗?比如,以偷龙转凤之计让金飞狐免于斩首之刑。”
  楚敬欢不禁佩服她的机智了,“应该可以做到,不过假若刑部尚书想救金飞狐一命,那更是易如反掌。”
  她惊喜道:“是呀,奴婢怎么没想到呢?贵妃娘娘的祖父上官俊明是刑部尚书,奴婢明白了。”
  他沉声道:“明白什么?”
  萧婠婠越说越有兴致,“嘉元皇后寿宴被人落毒,贵妃娘娘被皇后娘娘陷害,因此被废。贵妃娘娘知道嘉元皇后寿宴是林美人督办的,就以为林美人收买了莫尚宫、指使莫尚宫下毒,然后说是贵妃娘娘指使的。贵妃娘娘被废,对林美人怀恨在心,伺机复仇。”
  他剑眉一扬,“说下去。”
  “正巧,金飞狐缉拿归案,贵妃娘娘与父亲上官俊明密谋,以金飞狐的性命要挟冯尚功盗玉玺,接着栽赃嫁祸给林美人。此后,贵妃娘娘得到上苍的眷顾,身怀皇嗣,凭借腹中龙种再获殊宠,搬回景仁宫。”
  “这只是你的假设与推测,是不是事实真相,本王无法断定。”楚敬欢惊叹于她的推断。
  “事实真相往往丑陋,甚至有时候无法证实。王爷,奴婢以为,醉芙蓉之所以承认盗玉玺、从容赴死,而且一口咬定是贵妃娘娘指使,是因为她知道师兄金飞狐能够保得一命。”
  话落,萧婠婠等了片刻,等不到他的回应,猛地回神——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已然忘记自己要为他擦背。
  大窘之下,她给他擦背,他突然转身,揽住她的腰,将她压在池壁上。
  水花四溅,光影浮动。
  她的心怦怦直跳,“王爷……”
  楚敬欢黑眸微眯,锁住她的目光,“本王没有看错人,你的头脑越来越好使了。”
  她不知他想做什么,“王爷过奖……奴婢该回去了……”
  他越靠越近,右臂一用劲,将她的腰肢紧紧贴着自己。
  她发疯般地挣扎,因为,他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。
  楚敬欢冷眼瞅着,她疯狂地扭动,身躯磨合,火花迸射,体热骤升。
  她再也不是寻时冷静从容的模样,面腮染了一层薄薄的红,红眸也染了雾气似的狂乱,闪现出一种艳媚入骨的光。她清滟的脸容,别有一种冶艳的味道。
  他制住她胡乱挥动的手,俯唇吻她的雪颈。
  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萧婠婠惊恐地尖叫。
  他吮吻着,越发用力,像要吸干她的骨血。
  她推拒、尖叫,却无法撼动他分毫。
  “记住,你是本王的棋子,也是本王的女人,你妄想欺瞒本王,更别妄想对陛下投怀送抱。”他阴戾地瞪着她。
  “奴婢不会……”她胡乱地应着。
  “只要你乖乖的,本王不会亏待你,假若怀有二心,你的下场会很惨。”
  “奴婢明白。”萧婠婠拼命地颔首。
  从兰雪堂出来,萧婠婠松了一口气。
  她猜测,方才楚敬欢那样对自己,应该是警告自己,要自己一心一意为他办事。
  王府下人带她回慕雅公主的厢房,天色已暗,燕王的寿宴已经准备就绪。
  她在兰雪堂待了那么久,公主估计等急了吧。
  公主暂歇的院落站着很多人,有下人,也有宾客,像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事,窃窃私语。
  糟糕!
  莫非公主等不到她回来,自行实施下一步计划?
  萧婠婠疾步奔过去,听见一些关于公主和林天宇的难听的话。
  那个平叔站在厢房前,面色凝重。她正要进屋,迎面走出来的是公主的近身侍女晓晓。
  “公主呢?”她着急地问。“公主在里面,凌尚寝快快进去吧。”晓晓一脸的着急。
  “平叔,请王爷来此。”萧婠婠对平叔道,接着进屋,关门。
  楚君婥坐在床边,衫裙尚算齐整,眉心紧蹙,焦急,慌乱,窘迫。
  林天宇在屋中走来走去,自然也是着急得惶然无措。
  她故作迷茫地问:“公主,为何院前那么多人?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楚君婥拉住她的手,想说却又碍于女儿家的薄面而说不出口。
  林天宇叹了一声,道:“我与公主饮了两杯茶,公主觉得很不舒服,头晕目眩,我就扶她到床上歇着。接着我也觉得很晕,倒在公主的身旁,与公主……同床共枕。方才有人撞门,我们惊醒,看见杨家二小姐闯进来……杨家二小姐本就是不知轻重厉害、咋咋呼呼的姑娘,嚷得人尽皆知,前院不少宾客来围观……公主不敢出去,我……在此陪着公主。”
  原来如此。
  萧婠婠心中虽有疑惑,但当务之急是请燕王来解决此事。
 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,几个好事之徒故意扯开嗓门说话,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。
  有说林天宇年少气盛,仗着陛下的宠信,不顾皇室体面,诱骗当朝御妹做出有辱皇室之事。
  有说男的血气方刚,女的春心荡漾,你情我愿,男欢女爱也属人之常情。
  有说林家权势滔天,皇贵妃被贬为美人,林氏不甘心在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,便让林天宇诱骗慕雅公主,维持林家在朝野的权势、地位。
  燕王所宴请的宾客不是金陵的朝廷权贵,就是豪门世家,他们却不惧林家和燕王的权势,更不惧皇室,口无遮拦地嚷嚷。
  林天宇听着外面刻薄的议论与嘲讽,越听越动气,紧紧攥着拳头。
  “林大哥,他们刻意中伤,你莫放心上。”楚君婥担忧道,“都是我不好,倘若不是我……”
  “公主,是我不好。”他松开拳头,略略放松。
  “公主,怎么回事?”萧婠婠低声问道。
  “意外。”楚君婥也压低声音,“都是杨晚云那贱丫头搞出的事。”
  林天宇就在屋中,萧婠婠不便多问。
  不多时,燕王来了,与众宾朋谈笑风生,说宴席已摆好,请他们前往前院就席。
  片刻之间,围观的人散尽。
  楚敬欢踏入厢房,林天宇立即拱手相迎,“王爷。”
  萧婠婠立即低首垂眸,想起方才在兰雪堂二人的暧昧与火辣,脸颊绯红。
  楚君婥看燕王一眼,立即垂睫,委屈道:“皇叔。”
  楚敬欢的眼风从萧婠婠的面上扫过,转向林天宇,威严道:“林天宇,究竟怎么回事?”
  林天宇详细地复述一遍事情经过,满怀歉意地说道:“都是天宇的错,王爷有何吩咐,天宇无不遵命,只要公主的清誉不受损。”
  “哼!”楚敬欢拂袖,“纵然你没有对公主不轨,公主的清誉也被你毁了。”
  “是,天宇愿娶公主,以保公主清誉。”林天宇诚恳道。
  “林大哥,你只是为了我的清誉不受损而娶我?”楚君婥伤心地问。
  “不是,公主千金之躯,能够娶公主为妻,是天宇的福气。”林天宇紧张地解释。
  “你愿娶,陛下还不一定会赐婚。”楚敬欢不屑道。
  “还请王爷为公主的清誉着想,促成天宇与公主的婚事,天宇感激不尽。”
  楚君婥走向燕王,摇晃着他的手臂,依依地求道:“皇叔……”
  楚敬欢没有回应,剑眉微动。
  翌日一早,慕雅公主与林天宇在燕王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,街知巷闻。
  不知是否有人故意散播。
  午后,萧婠婠正在督导尚寝局女史做事,乾清宫的公公来传话。
  来到乾清宫,她站在御书房前等候传召。
  明晃晃的日光倾泻寰宇,照得玉阶散发出刺眼的光。
  慕雅公主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,骂她不自爱,骂她不知廉耻,骂她丢尽了皇家的脸面。
  “皇兄,若非杨晚云那贱人大声嚷嚷、不知好歹,怎会传得人尽皆知?”楚君婥哭着嚷道,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  “自己做错了事,还怪别人?”楚连珏震怒。
  “是,臣妹有错,但是臣妹又不是故意的,皇兄为什么不责备杨晚云多事?她也是大家闺秀,她姐姐是皇后,难道她不知这种事是不能到处宣扬的吗?她就是故意闯进来的,故意让臣妹难堪,故意让皇室丢尽了脸!臣妹以为,应该将杨晚云那贱人重重惩处。”她声嘶力竭地大喊。
  “混账!”
  紧接着,御书房传出响亮的一声,“啪”。
  他打了她一耳光。
  须臾,楚君婥从御书房冲出来,捂着脸,从萧婠婠身前奔过。
  萧婠婠暗叹一声,想不到这件事变成这样,不可收拾。
  她是不是间接害了公主?
  原本,按照她的计划,林天宇送公主回房,饮一杯茶,他们就会晕倒在床。
  大约一个时辰后,她推门进去,看见公主和他同床共枕,就会叫醒他们。
  鉴于公主有损清白,林天宇不会再拒绝公主,还会提出成亲一事,如此一来,公主就能如愿以偿地嫁给他。
  可是,整个计划发生了逆转。
  昨夜回宫的路上,楚君婥告诉她事发经过。
  当时,萧婠婠在兰雪堂,晓晓不敢进房看看,杨晚云声称要找公主,硬闯进房。
  晓晓拦不住,杨晚云便看见了同床共枕的二人。
  杨晚云尖叫一声,接着在王府奔走呼告,于此,好事者赶来围观。
  楚君婥和林天宇睡得太沉,晓晓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们,在一旁干着急。
  此后发生的事,萧婠婠也知道。
  她始终觉得,这件事太过诡异、太过巧合。
  在茶壶中放的迷*药只是少量,他们为何昏迷不醒?再者,杨晚云为何出现得这么巧?
  虽说杨晚云大大咧咧,可也不会这样少不更事吧,事关公主清誉的事,她这样咋呼、叫嚷,不是存心又是什么?
  这件事实在蹊跷得很,其背后好像有人操控。
  萧婠婠懊恼不已,假若自己不乱跑,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。吴公公的话惊醒了她,原来是陛下传自己进去。
  进了御书房,她跪地行礼,心知陛下此次传召,必定是为了慕雅公主的事。
  御书房内,只有刘喜侍立在旁。
  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楚连珏怒声斥责。
  “奴婢不知哪里做错了。”她淡声回应。
  “你做过什么,莫以为朕不知。”他的声音饱含怒火。
  萧婠婠垂首,咬唇不语。
  他火冒三丈地离案,揪住她的衣襟,将她整个人提起来,“昨日在燕王府发生的事,都是你教唆公主的!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?”
  他说得咬牙切齿,褐眸中怒火狂烧。
  她看见,他俊美的脸庞因为怒气而扭曲得可怕。
  刘喜低声劝道:“陛下息怒。”
  她支离破碎的心再度被他的戾气与冷酷伤了,碎落一地。
  “奴婢只是陪公主去燕王府,并无教唆公主,陛下明察。”萧婠婠的确犯了教唆公主之罪,可是绝不能认罪,“公主要奴婢相陪,奴婢无法拒绝。”
  “朕警告你,你再兴风作浪,朕的手段会让你很***,比上次还要***。”他的眼中迸射出噬人的血光。
  “奴婢并无兴风作浪。”她嘴硬道,心中凄痛。
  “很好!你等着瞧!”楚连珏冷酷道,像要吃了她,“稍有行差踏错,朕保证你人头落地!”
  “奴婢会谨言慎行。”萧婠婠冷静道,心隐隐的痛。
  吴公公躬身进来禀奏:“陛下,燕王求见。”
  楚连珏恨恨地推开她,她立足不稳,后退三五步才站定。
  他转过身,龙袖一挥,“传。”
  刘喜是个鬼灵精,道:“陛下,奴才带凌尚寝出去。”
  楚连珏兀自走回御案,不瞧他们一眼。刘喜便知趣地带她出去。
  踏出御书房,萧婠婠迎上楚敬欢的目光。
  他今日面圣,应该是禀奏昨日慕雅公主在王府发生的事。
  楚敬欢沉静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,踏进御书房。
  她心中雪亮,楚连珏生这么大的气,是因为他不愿慕雅公主下嫁林天宇。
  可是,为什么他反对这桩婚事?
  这日入夜,萧婠婠接到嘉元皇后的传召,来到慈宁宫。
  当然,也是为了慕雅公主的事。
  听完她详略得当的复述,林舒瑶了解了事情的始末,静静地沉思。
  她不知,慕雅公主是否求过嘉元皇后,求嘉元皇后成全这桩婚事。
  “杨晚云那丫头也真是缺心眼,不知杨家怎地教出这样的女儿。”林舒瑶低低叹气,“若非杨晚云,这件事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这件事似乎并非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,凌尚寝,你有何高见?”
  “奴婢觉得这件事有几个疑点,其一,公主和林公子饮茶后昏迷不醒,很明显,那茶水被人做了手脚,做手脚的人又是谁?其二,为什么杨晚云凑巧地出现、甚至硬闯?其三,杨晚云胸无城府、大大咧咧,但也是大家闺秀,岂会不知轻重厉害?她却在王府四处嚷嚷,令人觉得不可思议。”萧婠婠分析道,“娘娘,这件事确实不合常理,不过奴婢以为,当务之急并非追查什么,最要紧的是公主的清誉。”
  林舒瑶颔首,“你说得对,这件事传得街知巷闻,公主清誉有损,往后如何嫁人?”
  萧婠婠道:“娘娘英明。”
  林舒瑶站起身,看着案几上的青花樽,“公主对天宇本就有情,哀家会成全这桩婚事。”
  大殿传来脚步声,二人一同转首望去。
  楚连珏走进寝殿,步履轻捷。一袭明黄色帝王常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俊朗矜贵。
  萧婠婠福身行礼,暗自思忖着他此时来慈宁宫应该为了慕雅公主一事。
  陛下入夜前来,她应当立即告退,可是,每次见他,她总是希望他多看自己两眼,总是为他而心潮起伏。
  “你传她来此,想必已知婥儿在燕王府发生的事。”他坐下来,面上喜怒不明。
  “哀家已知。”林舒瑶淡然道,“陛下既然来了,哀家便与陛下商量公主的婚事。”
  “陛下,娘娘,奴婢告退。”萧婠婠垂首道。
  “朕没让你走,不许走!”楚连珏语声冷凉。
  **皇帝留下她有什么企图?
  16邪恶“是。既是如此,她只能留下来。
  林舒瑶站在他身侧,“陛下,事已至此,便为公主和天宇赐婚,万事以保住公主的清誉为先。”
 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,使力一拽。
  她轻呼一声,跌坐在他腿上,碍于第三人在场,羞窘得面腮红如染血。
  楚连珏不理会她的挣扎,反而制住她的手,紧抱着她,“瑶儿,既然你这么信任她,视她为心腹,她也知道你我之间的秘事。在她面前,你又何必惺惺作态,故意与我疏远?妍”
  林舒瑶羞恼道:“放开我……”
  萧婠婠只在最初看了一眼,深深地垂首,心中百般滋味。
  “凌玉染,抬头。”他命令道菡。
  “奴婢……”痛,再次攫住她不放。
  她只能冷静下来,搜肠刮肚地想法子为嘉元皇后解围。
  他加重语气,“抬起头!”
  不得已,她缓缓抬头,目光不敢落在他们身上,眼角余光却也看见了那亲密的一幕。
  楚连珏紧抱着林舒瑶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分外冷酷。
  林舒瑶眉尖紧蹙,又羞又窘又恼,脸腮红得似要滴下血珠。
  半晌,她挣扎无果,索性放弃了。
  萧婠婠明白,他这么做,有意在自己面前卸下嘉元皇后高贵的面具与冷傲的心性,让她服软,不再冷颜相对。
  只是片刻,萧婠婠复又垂首,那种隐隐的痛在四肢百骸流窜。
  “瑶儿,你不是想谈谈婥儿的婚事吗?”楚连珏沉声道。
  “陛下还是不许公主下嫁天宇?”林舒瑶冷眨美眸,“哀家知道,你之所以反对这桩婚事,是因为,一旦林氏与皇室联姻,权势更大,威胁皇权。”
  一语道破天机。
  萧婠婠终于懂了,陛下不愿慕雅公主嫁给林天宇,是忌惮林氏的权势因此而增长。
  他温柔低笑,“最了解我的人,还是你。”
  林舒瑶气愤道:“既是如此,陛下又何必宠幸雅儿……又何必对哀家……”
  “在我心中,你不一样。”楚连珏出其不意地在她腮上偷吻一记,“为了你,万事可商量。”
  “陛下意欲何为?”她听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。
  “我可以应允这桩婚事,不过你必须开心、快乐,还要为我生儿育女,如何?”他提出条件,却以深情款款的模样提出。
  萧婠婠微惊,想不到他为了嘉元皇后可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。
  当着第三人的面,楚连珏轻吻着她的耳珠,沉醉于心爱女子的温香软玉之中。
  嘉元皇后面红耳赤,却也没有闪避。
  萧婠婠低垂了眉睫,心中剧痛。
  亲眼目睹喜欢的男子与别的女子恩爱缠绵,世间残忍的事,莫过于此。
  陛下下诏,赐婚于慕雅公主和林天宇,婚期由礼部择定佳日。
  然而,陛下又给楚君婥下了一道禁令,大婚前,不可私自出宫,不可与林天宇私自相见,否则,后果自负。
  为了能够嫁给喜欢的男子,她只能忍了。
  这道莫名其妙的禁令,萧婠婠也弄不明白。
  为了弟弟的幸福,嘉元皇后委屈自己,在陛下面前强颜欢笑。
  这半个多月,萧婠婠瞧得出来,独处时,嘉元皇后并不开心,愁绪堆叠于眉心。
  爱一个人,并不表示就能够完全接受他的情意,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宠爱。
  因为,会有人伦的阻碍与良心的不安。
  这日,夕阳正好,晴灿的晚霞为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血红之光。
  萧婠婠前往皇宫西北角,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宫道,看见林天宇已经等候在此。
  “凌尚寝。”身穿一袭指挥使衣袍的林天宇拱手以礼。
  “林公子。”她淡淡一笑。
  “近来公主可好?”
  “公主还好,林公子放心。”
 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函,递给他,“何时来取回信?”
  他警惕地望望四周,将书函放入笼袖中,“还是明日这个时辰,凌尚寝,总是麻烦你,真抱歉。”
  这是第三次为慕雅公主和林天宇传递书信了。
  萧婠婠笑道:“林公子客气了,我该走了,林公子小心。”
  林天宇点头道:“你也小心。”
  二人分道扬镳,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。
  拐了两条宫道,她突然止步,侧首望去,宫道旁的树丛里,躺着一人。
  那人的头歪向外侧,面庞呈现为青黑之色。
  尚食局的谭司膳怎会躺在这里?她晕倒了还是……死了?
  犹豫片刻,她走上前,察看谭司膳的鼻息。
  猛地缩回手,谭司膳毫无鼻息,身上还有余温。
  萧婠婠惊得呆住,她为什么死在这里?为何这么巧就撞上了?是否应该避开?
  呆了须臾,她急忙站起身,举眸四望——巧的是,两个侍卫看见了她,走过来,喝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上苍有意让她撞上,她逃不掉了。于是,她详述发现谭司膳尸首的经过,这两个侍卫听完后,立即押住她,唤来其他侍卫,将此事上报。
  谭司膳莫名其妙的死,在后宫引起轰动。
  宫人议论纷纷,妄加猜测,有人说谭司膳去年害死了一个女史,肯定是那个女史的冤魂回来索命;有人说后宫时常失窃,一定是妖魔鬼怪又回来了,谭司膳一定是被妖魔鬼怪害死的;有人说发现谭司膳尸首的是凌尚寝,肯定是她害死谭司膳的。
  因为此案涉及六尚局,侍卫上禀中宫,杨晚岚命安宫正和莫尚宫联手追查。
  有人检验过谭司膳的尸首,却查不出具体的死因。她的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,虽然面呈青黑之色,但是五脏六腑并无中毒,咽喉也没有中毒,实在不可思议。
  在宫正司的囚室,安宫正和莫尚宫审问萧婠婠发现谭司膳尸首的经过。
  她将事实和盘托出,只隐瞒了去皇宫西北角的真正目的。
  莫尚宫揪住这点,说她有所隐瞒,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  换言之,她就是杀谭司膳的凶徒。
  萧婠婠竭力辩解,莫尚宫一口咬定她是杀人凶徒,要将她收押监牢。
  安宫正却持不同的意见,说发现尸首的人未必是凶徒,虽然她有所隐瞒,有杀人嫌疑,但是也不能说她就是真凶。
  莫尚宫和安宫正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萧婠婠觉得,莫尚宫故意针对自己,执意要将自己定罪。也许,莫尚宫受了某人密令,对自己暗下杀手。
  慕雅公主突然驾到,二人立即迎接,躬身行礼。
  萧婠婠抬首看向公主,不明白她为何来到宫正司。
  楚君婥轻轻挑眉,露出一抹淡渺的微笑。
  “放了她。”她坐在首座上,傲然下令。
  “公主,凌尚寝是杀人疑凶,不能放。”莫尚宫不卑不亢地说道。
  “放肆!”楚君婥娇斥,“本公主说她不是疑凶,她就不是!”
  “公主,皇后娘娘命奴婢二人审理此案……”安宫正慎言道。
  “放了她!”楚君婥再次重声道,美眸微眯,“本公主想去皇宫西北角放纸鸢,命凌尚寝先去瞧瞧那里是否宽阔,顺便命她为本公主采一种小野花,这就是你们想知道的真相。”
  萧婠婠一惊,想不到公主为了她而撒谎。
  安宫正恭敬地问道:“既然凌尚寝奉公主之命办事,为何不明说?”
  楚君婥鄙夷道:“本公主要她保密,她就要保密。”
  莫尚宫道:“公主,凌尚寝奉公主之命办事,也有可能在遇见谭司膳之时下毒手。”
  楚君婥冷哼一声,“那你们说,凌尚寝有何理由杀谭司膳?又是如何杀人?”
  二人说不出话来。
  “既然说不出来,那凌尚寝就不是真凶。”她示意晓晓扶萧婠婠起身,训斥道,“你们不去追查真凶,却在这里盘问无关紧要的人,这样就能查出真凶?笑死人了。”
  话落,她离开宫正司的囚室,晓晓扶着萧婠婠一起离开。
  萧婠婠不明白,为什么最近宫中总是发生命案。
  追查三日,总算有点眉目。
  谭司膳死之前,有宫女看见她在英华殿附近出现过,而且看见她与莫尚宫在宫道上说话。
  换言之,谭司膳生前最后接触的人,是莫尚宫。
  于此,莫尚宫由追查凶案的人,变成有杀人嫌疑的疑凶。
  莫尚宫说,她确实去过英华宫,因为林美人传召她;不多时,她便从英华宫回六尚局,碰见谭司膳,聊了片刻便分道扬镳。
  虽然她言之凿凿,却无法为自己洗脱杀人嫌疑。
  因此,负责稽查凶案的,只剩下安宫正。
  这日午后,萧婠婠接到燕王耳目的传话,手持腰牌从神武门出宫,走了两条街,拐到一条僻静的街,进入一户小院。
  楚敬欢已等候在此,烟色轻袍、流光玉冠衬得他风仪轩举,比以往多了三分疏朗之气。
  她福身行礼,知道他要自己来这里见面,是因为眼下不适宜在宫中碰面。
  “你颇得嘉元皇后信任,时常出入慈宁宫,可查到什么、看见什么?”他嗓音冷沉。
  “相较以往,近来陛下去慈宁宫的次数多了一些。”她斟酌道。
  “如若你得到的只是这些,本王又何需你这个耳目?”他的怒气很冷。
  “奴婢还没说完。就奴婢所查知,这阵子陛下每次来慈宁宫,心情颇好,嘉元皇后……强颜欢笑,只是应付陛下。”萧婠婠不想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,毕竟嘉元皇后真心待自己。
  “陛下每日都去慈宁宫吗?”
  “每隔一日去一次。”
  “陛下是否留宿慈宁宫?”
  “这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  他在宫中的耳目查到了什么?他又知道多少?她如何应对?
  突然,她腰间一紧,是楚敬欢的铁臂缠上她。
  他一臂揽紧她,一掌扣住她的下颌,“莫以为本王不知,陛下每隔一日去慈宁宫,在慈宁宫留宿过三夜,你深得嘉元皇后器重,又怎会不知?”
  她恍然大悟,原来,他只是试探她,试探她的忠心。
  “奴婢会密切注意慈宁宫的动静,不让王爷失望。”她不明白,既然他已在宫中布下耳目,又何须她这个没用的耳目?
  “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?”楚敬欢的黑眸阴鸷如鹰。
  “王爷,奴婢一定不负所望。”萧婠婠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异光,骇然道。
  他冷寒道:“本王已给过你机会,是你不珍惜。”
  不祥之感迅速升腾,她急急道:“王爷再给奴婢一个机会……王爷……”
  他眼角的笑意邪恶得令人害怕,“你喜欢在青楼伺候那些有怪癖的大爷,还是喜欢在这里伺候本王的手下?假若本王的手下看中你,倒有可能娶你进门。”
  她求道:“不要……王爷再给奴婢一个机会……奴婢一定谨慎细心,一定查到王爷想要的。”
  楚敬欢棱角分明的唇缓缓勾出一抹冷冽的笑,挑开她的衣襟。
  **这次敬敬真想吃了她吗?
  17咬他衣襟微敞,露出贴身的翠绿丝衣。萧婠婠惊得双臂抱胸,步步后退,戒备地瞪着他。
  “本王对你没兴致。”楚敬欢靠近她,“不过你到底是妙龄女子,本王的手下会怜香惜玉的。”
  “不要过来……”她退到墙壁,已经退无可退,声音已有哭腔,“奴婢保证,对王爷忠心耿耿……永不变节。”
  他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两只手,扣在她的身后,“你的保证,于本王来说,根本无用。”
  多少女人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床榻,得到他一夜恩露,她却不是,吓得步步后退,惊慌失措妗。
  她越闪避,他越想靠近她;她越是抗拒,他越想戏弄她。
  楚敬欢吻下来,烫在她滑腻的雪颈上;还没吻上,肩膀一痛……他立即抬首,推开这个疯狂的女人。
  萧婠婠咬他,逼得他放开她贫。
  “你竟敢咬本王?”虽然不是很痛,但是他气得想打她一顿。
  “奴婢……只是……”她心慌意乱地解释。
  他扼住她的咽喉,“本王警告你,下不为例。”
  须臾,他松开她的脖颈,她的眸中犹有惊惧,泪光摇曳。
  萧婠婠失魂落魄地回六尚局,疲倦地躺在床上,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惊惧慢慢消散。
  女史阮小翠敲门,说莫尚宫召集各局主官商讨要事。
  于是,她前往尚宫局议事大殿。
  议事大殿却没有人,她问了一个女史,前往莫尚宫的厢房。
  房门虚掩着,她稍微一推,就推开了。
  还是不见莫尚宫,萧婠婠觉得事有蹊跷。
  忽然,她看见了一只手。
  床榻旁的帘子后面,藏着一人——靠墙而坐的莫尚宫。
  她伸指查探莫尚宫的鼻息——莫尚宫已经死了。
  为什么会这样?她震骇不已。
  冷静!冷静!冷静!
  为什么莫尚宫无缘无故地死了?
  与谭司膳一样,她的脸呈现为青黑之色,身上没有血迹,似乎也没有明显的伤痕。
  奇怪了,难道莫尚宫和谭司善的死法一样?是被同一个人谋害的?
  “啊——”一声尖叫,突兀地炸响。
  萧婠婠猛地回首,看见一个穿着女史衫裙的人奔出去。
  从那人的背影看来,应该是时常跟在莫尚宫身旁的万红。
  糟糕!
  她不会再次被指为杀人疑凶吧。
  然而,此时离开,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了。
  不多时,安宫正等人匆匆赶来,察看尸首与房间。
  之后,她问萧婠婠为何会在这里,萧婠婠如实道来。
  “莫尚宫没有召集我们商讨要事,倘若凌尚寝说的是实情,我为何不知?”罗尚食尖酸刻薄地说道,看向别人,“如若安宫正不信,问问其他人好了。”
  “我也没有听说莫尚宫召集我们商讨要事,凌尚寝,是否传话有误?”李尚服道。
  “是女史阮小翠传话的。”萧婠婠辩解道,察觉到事态的严重。
  “无人听说莫尚宫召集我们,其实这件事很简单,这只是凌尚寝为自己脱罪的借口。”罗尚食的声音很刺耳,“安宫正,立即把她抓起来关在大牢,不然她害死一个又一个,下一个不知道是谁。”
  安宫正不悦道:“此案非同小可,我自会上奏皇后娘娘,请皇后娘娘裁夺。”
  莫尚宫的死,再次惊动了整个后宫。
  杨晚岚命安宫正彻查,命大内总管刘喜协同追查真凶。
  谭司膳与莫尚宫的死,萧婠婠都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,不可避免地成为疑凶,收押监牢。
  收押当夜,刘喜便“驾临”大牢,提审她。
  再次在监牢遇上他,萧婠婠知道,这次又难逃大刑伺候。
  问不到三句话,他就命手下搬出刑具,要夹断她的纤纤十指。
  她知道他的为人,懒得辩解,懒得喊冤枉,只能咬牙挨过今夜的酷刑。
  这次会不会像以往数次那么幸运,有人来救她?
  咳……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卷入命案?
  刑具夹着她的十指,两个公公摆好架势,咬着牙关用力地拉。
  疼!
  刑具慢慢收紧,十指疼得好像已经断了,不再是她的手指了。
  十指连心,她疼得心口抽痛,香汗淋漓,却不得不咬紧牙关忍着,竭尽全力忍着……
  公公更加用力,她几乎痛晕过去。
  “公主驾到——”外面传来通报声。
  十指上的痛顿时减弱,萧婠婠看着破皮的手指,泪珠滚下来。
  楚君婥步履匆匆地赶到,看见她被夹伤的十指,气得破口大骂:“***才!你竟敢用刑!”
  “公主,犯人不肯招供,奴才只是给她一点颜色瞧瞧,尝过痛的滋味,她就会招供了。”刘喜皮笑肉不笑。
  “你这么想尝尝痛的滋味,本公主就让你尝尝!”她恼怒道,当即命人给他用刑。
  “公主,奴才是奉旨办事呀。时辰不早了,公主还是回殿歇着。若有疑问,明日一早再向皇后娘娘问个明白。”刘喜笑道,一脸的奸诈。
  “啪”的一声,耳光的声音极为清脆。
  楚君婥不由分说地甩了他一耳光,怒道:“本公主的事,你一个***才也敢管?”
  他低垂着头,目光忿忿,“哟,公主何必动怒?奴才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  她黛眉微扬,“万事有本公主担待,今夜本公主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毫毛,你还是早点回去服侍皇兄。”
  刘喜掩饰了眼底的阴鸷,带人离去。
  在晓晓的搀扶下,萧婠婠站起来,“谢公主救命之恩。”
  楚君婥扫了一眼她的手,“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,否则你的手就不会被那***才弄成这样了。”
  十指真疼啊,萧婠婠强忍着,“公主莫担心,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  “你放心,我会尽快查明真相,还你清白。”
  “公主也会查案吗?”
  “我在江南游玩时,曾涉嫌一桩命案,亲眼目睹提刑大人查案,多多少少了解一点。”
  “但是,这两桩凶案已交由安宫正和刘公公追查……”萧婠婠担忧道。
  “无妨,我是公主,谁敢对我怎样?我协助查案,他们也不敢有微词。”楚君婥不屑道。
  “公主为什么相信奴婢没有杀人?”“你为什么杀人?怎么杀她们的?”楚君婥头头是道地说道,“查案,首先要查出死者的死因,接着推测凶徒杀人的缘由,并且找到杀人的凶器。眼下就连谭司膳和莫尚宫怎么死的、被什么凶器所伤都没查出来,怎能对你用刑?但是我相信你没有杀人,不为什么,我就是相信你。”
  “谢公主。”萧婠婠诚心道。
  在慕雅公主的干涉下,发生在六尚局的两桩凶案有了一点眉目。
  她请来太医院院判宋之轩,为两名死者验尸。
  尸首停放于六尚局一间废弃不用的厢房,在楚君婥、安宫正、刘喜和六尚局众女官的围观下,宋之轩开始验尸。
  他检验得非常仔细,眼神专注,从指甲到双足,从脖子到身上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,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。
  “宋大人,有何发现?”楚君婥等得有些不耐烦。
  “暂无发现。”宋之轩头也不抬地回道。
  “宋大人贵为院判,是为陛下和各宫娘娘诊治的,验尸这类粗重活,还是找提刑大人或仵作来验。”刘喜尖着嗓子道,“宋大人这双尊贵的手,要为陛下诊脉,可不是用来摸死人的。”
  “闭嘴!”楚君婥瞪他一眼。
  “倘若宋大人摸过死人的手致使陛下龙体有何不适,公主,您也担待不起。”他翘起兰花指,像个女人那样娇气地别过脸。
  “有发现。”宋之轩摸着谭司膳的头颅。
  “什么发现?”楚君婥紧张地问。
  宋之轩没有立即回答,蹲下来,轻轻拨开谭司膳头顶上的黑发。
  黑发丛中,头皮上有一个尖细的东西,应该是银针之类的。
  他温淡道:“谭司膳头顶的百会穴被人刺入一根银针,银针上沾有剧毒,剧毒积存于脑颅内,没有顺着血脉流经全身,身上才测不出中毒,只在脸上出现青黑之色。”
  楚君婥不解地问:“为什么剧毒不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?”
  他回道:“凶徒将沾有少量剧毒的银针刺入谭司膳百会穴,刺入九分深,立即毙命。人死后,血脉停止运行,剧毒才停留在头颅内,没有扩散。”
  话落,他又检查莫尚宫的头颅,“莫尚宫的百会穴同样被凶徒刺入毒针,即刻毙命。”
  围观的女官吓得面有惧色,窃窃私语,纷纷言道:凶徒为什么这么残忍。
  刘喜道:“宋大人可知是什么剧毒?”
  “无法得知。”宋之轩语气温和。
  “宋大人,凶徒以毒针杀人,换言之,凶徒对医理有所了解。”安宫正突然道。
  “凶徒担心一针刺不死人,就以银针沾毒,不过,多此一举。”他解下特制的手套,“查案之事,便劳烦安宫正和刘公公。”
  “本公主以为,凶徒应该比谭司膳和莫尚宫高,否则,凶徒如何以毒针刺死人?”楚君婥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。
  “公主,凶徒可以趁她们蹲身的时候下手。”刘喜反驳道。
  “她们为何无缘无故地蹲下来?”楚君婥反问。
  “凶徒可以逼迫她们蹲下来,或者趁她们低着身子的时候下手。”他又道。
  “公主,奴婢一定会查明真相,假若凌尚寝是无辜的,奴婢一定会还她明白。”安宫正道。
  “但愿如此。”楚君婥斜眼瞪向刘喜。
  验尸后一个时辰,一批侍卫突然闯进六尚局,命所有女官都站在院子里,不许回房。
  安宫正和刘喜说,已经上奏皇后,为了抓到真凶,搜查六尚局每个房间,希望能搜到罪证。
  所有女官虽有微词,却不敢有异议。
  于是,侍卫入屋搜查,不多时,一个侍卫拿着一个小香囊出来,禀道:“刘公公,在罗尚食房中搜到这个香囊。”
  刘喜打开香囊,取出一样东西——蓝色锦缎包着几枚银针和一些粉末。
  罗尚食面色一变,急忙道:“那不是奴婢的,刘公公,安宫正,奴婢从未见过这个香囊,更没有见过这些银针。”
  安宫正不理会她的说辞,对刘喜道:“银针和粉末有可能是杀人凶器,请宋大人来看看。”
  刘喜下令道:“暂且将罗尚食押下。”
  “刘公公,奴婢是冤枉的……安宫正,这是栽赃嫁祸。”罗尚食被侍卫押走,声音越来越远。
  “去请宋大人来。”安宫正吩咐一个女史。
  六尚局众人议论纷纷,说罗尚食竟然是凶徒,竟然这般残忍,连续杀了两人,不知她和谭司膳、莫尚宫有什么深仇大恨。还有人说,杀了莫尚宫,还不是为了争夺尚宫之位?
  不久,宋之轩赶来六尚局,看过银针和粉末,道:“这些粉末是世上七大剧毒之一,碧罗轻烟,入体微量就能令人丧命。这几枚银针与死者头颅上的银针一模一样,应该就是凶器。”
  安宫正道:“碧罗轻烟和银针藏于香囊之中,是从罗尚食房中搜到的,罗尚食说没有见过这个香囊,说是栽赃嫁祸……”
  刘喜轻蔑道:“哪个杀人凶徒会承认自己杀人?”
  “既然是从罗尚食房中搜出罪证,那么,凌尚寝就没有杀人嫌疑,可以放人了吧。”
  楚君婥走进六尚局,居高临下地瞪着刘喜,“刘公公?”
  他的脸上抹着一层厚厚的白粉,笑得分外灿烂,“是,奴才这就放人。”
  楚君婥冷“哼”一声,扬长而去。
  找到凶器和毒药,罪证确凿,不容抵赖,罗尚食却在监牢中大喊冤枉,死不认罪;即便大刑伺候,即使遍体鳞伤,她也不招供。
  萧婠婠回到尚寝局主事,虽然已经洗脱嫌疑,但是有些人看她的目光到底不一样了。
  凌立相信她是清白的,却很懊恼总是帮不了她,也保护不了她。
  “有朝一日,我一定手握权势,不受任何人欺负你。”他信誓旦旦地说道。
  “凌大哥,其实……真的不用为我担心。”
  “你一个弱女子,在这深宫内苑,无权无势,就会受人欺负,还有可能一命呜呼。”他握住她的双肩,“总之,我会竭力保护你。”
  她不知应该如何让他明白,一时之间说不出伤害他的话。两日后,宫人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发现一具尸首,死因与谭司膳、莫尚宫一样,毒针刺入百会穴。死者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公公小笛,时常为六尚局跑腿。
  安宫正和刘喜将小笛的死归于前两起凶案,定为连环凶杀案。
  罗尚食被关在监牢,不可能杀人,那么,真凶另有其人。
  换言之,罗尚食应该是被人栽赃嫁祸的。
  但是,也不能一口咬定三个死者是同一人所杀,因此,罗尚食暂不能释放。
  小笛死的当日,临近天黑,六尚局的一个女史对安宫正说,曾看见过小笛与凌尚寝在一起。
  事情是这样的,女史送裁制好的五方丝帕到坤宁宫,返回时在御花园附近看见小笛和凌尚寝说着什么。御花园附近,就是小笛死的地方,女史所说的时辰,也差不多是小笛死亡的时间。
  于此,萧婠婠再次下狱。
  大牢里,安宫正与刘喜一同提审。
  “说,为什么杀人?”刘公公厉声问道。
  “我没有杀人。”
  萧婠婠不明白,为什么小笛会死?谭司膳、莫尚宫和小笛是同一人所杀吗?为什么连续杀他们三人?他们之间有何关联?倘若不是同一人所杀,那么,这三起命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。
  安宫正问道:“凌尚寝,你与小笛在御花园附近做什么?”
  萧婠婠回道:“我在御花园附近掉了一只耳珠,之后我折回去找耳珠,碰巧遇到小笛。小笛心地善良,就帮我一起找耳珠。”
  实际上,她去神武门与燕王的耳目碰面,燕王提醒她这阵子务必谨慎,不要再涉及命案。
  折回六尚局时,碰到小笛,说了两句话。
  想不到,仅仅如此,便再次卷入命案。
  **女主太悲催了,一次又一次地被陷害,宝贝们多多可怜她吧~~这次她如何逃过此劫?
  18擅闯寝殿“片面之词。”刘喜怒道,“再不招供,大刑伺候!”
  “奴婢没有杀人,如若刘公公不信,可以去问问,应该还有人看见奴婢与小笛找耳珠。”
  “本公公做事,无须你来教。”他声色俱厉地说道。
  “刘公公,派人去问问。”安宫正客气道。
  “不必!凌尚寝,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供,否则,本公公绝不留情。”他喝道妗。
  “奴婢该说的都说了,奴婢没有杀人。”萧婠婠凛然道。
  “来人,大刑伺候!”刘喜阴沉道。
  “谁敢用刑?”是慕雅公主的声音贫。
  萧婠婠一喜,看见楚君婥风风火火地走进大牢,身后跟随着数名宫人。
  刘喜和安宫正起身行礼。
  楚君婥坐下来,傲然道:“这三起凶案由本公主稽查真凶,你们二人协助本公主,明白吗?”
  刘喜道:“公主,皇后娘娘命奴才……”
  她截断他的话,“嘉元皇后已经应允由本公主追查真凶,怎么,你有异议?”
  他干笑道:“嘉元皇后与世无争,后宫之事一向由皇后娘娘掌管……”
  楚君婥笑眯眯道:“皇嫂也要尊称嘉元皇后一声‘皇嫂’,你以为皇嫂会驳了嘉元皇后的面子吗?***才!”
  刘喜低垂着头,貌似恭顺,实则咬牙切齿。
  安宫正温和道:“以公主的聪慧机智,真凶必定很快落网。”
  萧婠婠松了一口气,慕雅公主追查三起凶案,自己便可少吃点苦了。
  次日,一人向安宫正说,她可协助破案。
  她是六尚局做杂役的女史,名叫冷香,与萧婠婠一同入宫。
  冷香说,她从小对各种香气有特别的辨别力,可分辨出各种各样的香味,还可闻到常人无法闻到的香味,甚至一里之内,她都能闻到香气。
  安宫正立即将此事上禀慕雅公主。
  楚君婥来到六尚局,打量着这个面目毓秀的年轻姑娘,“你当真对香有特殊的辨别力?”
  “是,公主。”冷香恭顺地垂首。
  “好,本公主便考考你。”
  “是,公主。”
  晓晓手捧一个朱漆木案,案上放着两方丝帕,“这两方丝帕的香不一样,你分辨一下。”
  冷香拿起一方丝帕仔细闻着,又拿起另一方丝帕闻闻。
  须臾,她放下丝帕,禀道:“公主,这两方丝帕所浸染的香是一样的,只是白色丝帕的梅花香较浓一些。”
  楚君婥微惊,微挑黛眉,示意晓晓再考她一次。
  晓晓得令,命手捧朱漆木案的宫娥走上前,对冷香道:“这里有三种香片,你分辨一下。”
  “这种是木犀香,沉香、檀香各半两,茅香一两。”冷香拿起左边第一块香片闻了闻。
  “这种是帐中香,沉香末一两,檀香末一钱,鹅梨十枚。”她接着闻中间一块香片。
  “这种是安息香。”她拿起第三块香片仔细嗅着。
  晓晓惊诧不已,向公主颔首示意,表示她所分辨的三种香都正确。
  楚君婥也惊了,心中暗喜,“分辨得出三种香片,只能说明你所识得的香不少,对香确实有不同于常人的辨别力。”
  冷香淡淡道:“奴婢能够分辨出每一种香,也能闻到一里之内的香气。”她指向楚君婥身侧的一个宫娥,“公主,这位姐姐今日所搽的香是桂花香,今日公主所穿的衫裙熏了芙蓉香。”
  楚君婥颔首,“既然你天赋异禀,本公主就让你试试,不过你想如何助本公主破案?”
  “奴婢听闻已搜寻到罪证,奴婢可闻闻香囊,依照香囊上的香气寻香的主人,倘若某一人所用的香与香囊的香一样,那他便极有可能是真凶。”
  “好,本公主便让你试试。”
  晓晓命人取来先前在罗尚食房中搜到的香囊,冷香接过香囊闻了片刻,道:“公主,这香囊所散发的香很清淡,是梨花香,其中还混有少量的桃花香。”
  楚君婥水眸微睁,“当真?”
  冷香笃定道:“奴婢以人头保证,奴婢不会辨错。”
  楚君婥对安宫正吩咐道:“召集六尚局所有人到大院。”
  安宫正得令,亲自去召集所有人到六尚局大院。
  不多时,人已齐聚。
  大家不知此次召集所为何事,但见如此阵仗,战战兢兢,冷香清冷道:“公主,奴婢与罗尚食碰见过数次,奴婢记得,罗尚食并无用过梨花香。”
  楚君婥点点头,让她开始闻香寻真凶。
  六尚局众人以职位高低站成数列,冷香从职位最低的女史开始闻香。
  她闻得相当快,片刻之间就有结果,禀道:“公主,奴婢闻到,李尚服所用的是梨花香,其中也混有桃花香。”
  闻言,李尚服惊诧地抬头,脸上有慌色。
  安宫正不由分说地命令道:“抓住李尚服。”
  李尚服被带到公主面前,屈身下跪。
  楚君婥喝问:“还不从实招来?”
  李尚服招了一切。
  十几年前,她的父亲为知县,被人诬陷贪赃枉法,并从府中搜出官银三千两。不几日,李氏满门被斩,无一活口,而主审此案的官员,正是莫尚宫的父亲莫知州莫大人。
  那年,李尚服十四岁,相依为命的母亲听闻噩耗,一病不起。
  临死之际,母亲说她的亲生父亲是李大人。
  而自从懂事起,她只有母亲疼爱,没有父亲。
  原来,很多年前,李大人新官上任,在路上惨遭劫匪抢劫,被打成重伤,倒在山道上奄奄一息。李尚服的母亲路过,救了他一命。养伤期间,二人情愫渐生,孤男寡女便有了夫妻之实。然而,他说他已有妻室,她不想破坏他的家庭,孤身一人离去。
  此后数年,他多次找她,想接回她们母女,她都拒绝了。
  李尚服知道了亲生父亲竟然是公正廉明的知县大人,发誓要为父亲复仇。
  经过两年的查探,她终于查到,是莫大人贪赃枉法。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,拿父亲顶罪。但是,仇人是高高在上的知州大人,她如何复仇?
  不久,莫大人于家中暴毙,莫家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。
  李尚服寻找数年,终于知道,莫家被人寻仇,搬到别的地方藏匿。可惜,莫家人再次被仇人追杀,只有莫家长女在世,却早已入宫。
  既然不能手刃仇人,她就手刃仇人的女儿。
  父债就由子女来偿还!
  李尚服顶替一李姓人家的女儿进宫待选女官,所幸被选中。
  后宫重地,宫规森严,且明争暗斗,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复仇,就只能一步步往上爬。
  待时机成熟,已是数年之后。
  仇人的女儿就是莫尚宫,她也变成尚服。
  这个复仇计划本以为天衣无缝,却还是被人识穿。
  六尚局囚室内,她跪在地上,一五一十地道出杀人计划。
  “李尚服,为什么杀谭司膳?”安宫正铁面无情地问道。
  “我没想过要杀谭司膳。”李尚服回道,“我数次杀莫尚宫而不得,有一次被谭司膳看见,她威胁我,要我帮她杀罗尚食,否则便将我谋杀莫尚宫的事上禀安宫正和皇后娘娘。我不想滥杀无辜,但是她逼人太甚,为了尚食之位逼我杀人,我一怒之下就杀了她。”
  “你原本想嫁祸给凌尚寝,却没想到凌尚寝有本公主的庇护,是不是?”楚君婥轻蔑地笑。
  “是。”李尚服道。
  “之后你杀了莫尚宫,再将香囊偷偷地放在罗尚食的房中嫁祸给她?”安宫正问道。
  “是,凌尚寝深得公主和嘉元皇后欢心,无法嫁祸给她。”
  “既然你大仇得报,为何杀小笛?”
  “我没有杀小笛。”李尚服否认,“我已杀了莫尚宫,为何还要杀小笛?”
  无论如何,她死不承认杀小笛。
  楚君婥命人释放凌玉染,刘喜却道:小笛不是李尚服杀的,就是凌玉染杀的。他还说有法子让凌玉染认罪。
  楚君婥知道他所说的法子就是用刑,关押大牢。
  刘喜喝问:“凌玉染,你知道谭司膳和莫尚宫的死法,就依葫芦画瓢,以同样的行凶法子杀害小笛,是不是?”
  萧婠婠冷声反问:“刘公公,我为什么杀小笛?我与小笛无冤无仇,为什么杀他?假若刘公公要定我的罪,就请说清楚我杀人的缘由。”
  “混账!”他暴怒,“你杀人,必定是小笛知道了你见不得人的秘密,你才杀人灭口。贱婢,还不从实招来?”
  “刘公公要定我的罪,就请拿出人证、物证。”
  “物证就是银针和碧罗轻烟,人证就是那个女史。”
  “刘公公,那物证是李尚服杀人的罪证,与我无关。而那个女史也没有亲眼目睹我杀人,只是看见小笛帮我找耳珠。”萧婠婠竭力辩解。
  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刘喜示意狱卒用刑。
  楚君婥冷笑,“刘公公,你想屈打成招吗?”
  他笑道:“公主,陛下吩咐奴才,这案子要尽快了结。倘若公主闲来无事,就去御花园赏花吧,这大牢臭不可闻,不适合公主来。”
  楚君婥忿忿道:“虽然你讨得皇兄欢心,不过你可别忘了,奴才始终是奴才,本公主到底是御妹。只要本公主跟嘉元皇后撒撒娇,皇兄也不会护着你。”
  刘喜扯嘴冷笑。
  萧婠婠始终觉得,他竭力置自己于死地。
  而他为什么三番两次地弄死自己呢?是皇贵妃要他借机杀自己吗?
  一个公公走进大牢,向慕雅公主和刘喜行礼。
  萧婠婠认得,这个公公正是燕王的耳目苏公公,在乾清宫颇为得脸。
  “奴才有一事要禀报公主和刘公公。”苏公公声音绵软。
  “何事?”刘喜不耐烦道。
  “这几日奴才染了重症,卧病不起,今日有所好转。听闻小笛被人杀了,奴才突然想起,小笛被杀的那日,奴才见过小笛。”苏公公道。
  “你在何处看见小笛?”楚君婥惊喜地问。
  “回公主,那日奴才从坤宁宫出来,碰到小笛,聊了几句。奴才提起要去尚寝局一趟,小笛就说刚刚碰见凌尚寝了,还帮凌尚寝找到了耳珠。”苏公公垂着头温顺道,“接着,奴才就走了。”
  “换言之,凌尚寝离开之后,小笛还没死,还与苏公公说了几句话。”楚君婥笑眯眯道,“刘公公,你不会认为是苏公公杀了小笛吧。”
  “奴才没有杀小笛。”苏公公赶忙道,“奴才与小笛分开不久,就碰见储秀宫的宫女秀秀,刘公公若是不信,可问问秀秀。”
  楚君婥含笑起身,“晓晓,带凌玉染走。”
  离去的最后一眼,萧婠婠看见,刘喜目光愤恨。
  杀害小笛的真凶一直查不到,不几日就不了了之,刘喜也不查了。
  莫尚宫死了,尚宫之位空了出来,理应从各局主官中择优选用。
  尚功局和尚服局主官皆从司级女官中择优顶上,并无资格参选尚宫,因此,有资格参选尚宫的只有三人:白尚仪,罗尚食,凌尚寝。
  如何选呢?
  皇后杨晚岚决定:十月十八日为圣上万寿节,六尚局协办万寿节所用御物。在这期间,皇后会考量三人表现,才干最佳者提为尚宫。
  尚宫局暂由王司记和楚司言二人代为掌管,整个六尚局暂由安宫正统摄。
  连续数日,六尚局议论纷纷,私底下讨论谁最有可能当选尚宫。
  很明显,以凌尚寝的呼声最高。
  虽然凌尚寝不得皇后的欢心,但是受到嘉元皇后和慕雅公主的器重,有了这两个靠山,她的胜算很大。不过,有人说,皇后一向不与嘉元皇后亲近,正因为凌尚寝是嘉元皇后的人,皇后一定不会找一个林氏的人当尚宫,因为,杨氏与林氏已明争暗斗多年。
  对于这些议论,萧婠婠付之一笑。
  能否当上尚宫,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运气,也要靠张公公的暗中协助。
  当然,她也知道,杨晚岚不会选一个嘉元皇后的人当尚宫,因此,她必须步步谨慎。
  尚宫之位,她势在必得。
  这日黄昏,她从慈宁宫回六尚局,凌立从后面追上来,拉着她来到一处宫墙角落。
  “凌大哥,尚寝局还有事,我必须回去了。”这些日子,萧婠婠总是躲着他。
  “凌尚寝,今日比较特别,入夜后你能不能随我出宫?街上有很多好玩、好吃的,我带你逛金陵的夜市,很热闹的。”他的眉宇堆满了笑容。“只怕不行,我还有要事……”
  “真的不行吗?”凌立苦恼道,“凌尚寝,今日是我生辰,我只希望你能陪我一个时辰。”
  “你生辰?”她讶然,虽然是他的生辰,可她也不想与他单独相处,让他误会。
  “是啊,我在金陵无亲无故,只有你这个好朋友,若你不陪我,今年的生辰就没人陪我过了。”
  萧婠婠犹豫不决,他被自己连累,差点儿被烧死;她多次入狱,他找人照看她,设法救她;他一心一念地保护她,为了她立志往上爬……他对她这样好,如今只是要求她陪他一起庆祝生辰,她怎好拒绝?
  拒绝了,就太不近人情了吧,即使是普通的朋友,也应该陪他。
  她道:“凌大哥,我是宫婢,不好出宫。”
  凌立眉开眼笑地说道:“你放心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
  于是,天黑后,他给她一套侍卫的衣袍让她穿上,她跟着他从神武门出宫。
  神武门当值的护卫与他打招呼,没有多加盘问就让他们出宫了。
  萧婠婠低垂着头,窘窘的。
  夜市的确热闹喧嚣,吃的玩的,戏耍的摆摊的,应有尽有,行人如织,夜色旖旎。
  忽然,凌立牵着她的手,笑道:“人太多了,不要走丢了,我们去那边看看。”
  他拉着她的手,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,这边看看,那边看看,总是问她喜不喜欢。
  她想挣开手,他似乎执意不松开,握得很紧。
  来到一个卖珠钗发簪的摊位,老板娘热情地招呼,说这簪子精巧,说那金钗闪闪发光,说服他买珠拆送给身边的女子。
  “凌姑娘,你喜欢哪个?”凌立笑问。
  “没有特别喜欢的。”萧婠婠随意地看看,这些钗簪自然无法与宫中的珠钗相提并论。
  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一支精巧、与众不同的梨花银簪上。
  老板娘立即道:“姑娘眼光真好,这梨花银簪是我这里最好的簪子了。”
  萧婠婠笑一笑,拉着他走了。
  走了一阵,凌立忽然说,去去就来。
  她看着他往回走,很快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。
  不多时,他回到她身边,拿着那支梨花银簪在她面前晃了晃,接着小心翼翼地***她的发髻。
  她呆愣愣的,闻到他身上些微的汗味。
  他们站在大街当中,四周的人潮川流不息,他神色专注,眼底皆是笑意。
  她想逃离。
  凌立很开心,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,“凌姑娘,我们去酒楼吃夜宵吧。”
  “不用了,我不饿……凌大哥,我想早点儿回去,我担心被人发现……”
  “今晚不会出事的,吃完夜宵,我再送你回去。”
  萧婠婠只能答应。
  找了一家门面气派的酒楼,正要进去,突然,有人丛旁侧突袭而来。
  凌立有所警觉,地拽住她闪在一侧。
  那四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地围攻上来,招式狠辣,凌立让她退在一旁,与他们缠斗在一起。
  拳脚交加,战况激烈。
  虽然无刀无剑,没有利器的锋芒,但也惊险万分,她看得惊心动魄。
  一人应付四人的围攻,实在没有胜算。
  凌立身手灵活,招式丰富多变,出手又快又准,其武艺修为已属上乘。然而,这四个黑衣人的身手也不弱,招招致命,逼得他节节败退。
  萧婠婠揪着心,手心里都是汗,这四个黑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吗?是谁派来的?皇贵妃吗?
  忽然,凌立当胸中了一掌,往后退了三步。
  他立即转身,拽着她的手狂奔。
  四个黑衣人紧追不舍,犹如疯狗,咬住不放。
  她被凌立拽着跑,平生第一次没命地跑,心都要跳出来了。
  灯影飞速闪过,他们冲入人潮拥挤的夜市,撞开不少人,怒骂声从身后传来。
  陡然间,凌立止步,拉着她闪进沿街一家绸缎庄,蹲在木柜后面。
  那肥胖的掌柜望他们一眼,摇摇头,接着若无其事地算账。
  他们靠得很近,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,他额头有汗,她脸腮染红。
  他还握着她的手,很紧很紧,朝她露齿一笑。
  那四个黑衣人没有找到他们,往别处去了。
  回宫的路上,萧婠婠一直在想,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不是皇贵妃派来杀自己d。
  进了神武门,回到后宫重地,凌立开怀笑道:“凌尚寝,今晚……谢谢你陪我,我很开心。”
  萧婠婠莞尔道:“凌大哥,我回去了。”
  他点点头,看着她走向六尚局,英气勃勃的眉宇舒展开来,眸光痴迷。
  临近黄昏,萧婠婠来到慈宁宫,送来嘉元皇后想要的东西。
  宫娥说嘉元皇后在花苑赏花,她说尚寝局还有事,将嘉元皇后要的东西放在寝殿就会走了。宫娥知道嘉元皇后很信任她,就让她进寝殿。
  萧婠婠踏入寝殿,红艳似血的霞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照得寝殿一半阴暗一半明亮,宫砖上仿佛泼了血水,触目得很。
  夏末初秋,殿中有点闷热。
  冷不防的,她的目光撞上一双阴沉的褐眸,心中一悸。
  那样冷冽的目光穿透人心。
  “奴婢拜见陛下。”她下跪行礼,思忖着他怎会一人待在寝殿,而宫娥竟然也不知。
  “瑶儿不在,你竟敢擅闯寝殿?”楚连珏的声音冷飕飕的。
  “外面的宫娥知道奴婢进来,娘娘说了,倘若娘娘不在,奴婢可进来。”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  “你进来做什么?”
  “前些日子闷热,娘娘说换一套床席锦衾,奴婢想为娘娘裁制两套新的床席锦衾,这会儿来看看已有的花色。”
  “哦?”他站在她面前,语声阴冷,“就这么简单?”
  “是,陛下。”她盯着他袍摆上刺眼的龙纹,双眸被刺疼了。
  突然,她被他拽起来,被迫迎上他凌厉若剑的目光。
  楚连珏的瞳孔微缩,“你撒谎!”
  她淡定道:“奴婢没有撒谎。”他揪住她的衣襟,将她推向圆桌,“朕警告你,再擅闯寝殿,朕绝不轻饶!”
  萧婠婠靠着桌子,由于他的逼压,上半身不得已向后倾斜,“奴婢知罪。”
  他索性将她推倒在桌上,修长的手指邪恶地揉捏她的雪颈,“朕一直记挂着你的脑袋,你最好放聪明点。”
  **越来越冷清了,亲爱的,表抛弃偶嘛,嘤嘤嘤,挥泪求支持~~19取悦她盯着他盛满怒气的褐眸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奴婢不想丢了这条贱命,一定不会擅闯。”
  为了嘉元皇后,他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  想到此,她的心就开始抽痛。
  假若这一生,有人愿意为了她,做尽一切,无论是作奸犯科,还是忤逆犯上,她觉得,值了。
  而眼前这个阴鸷的男子,此生此世,都不会为了她做尽一切妗。
  她实在不该再寄情于他,不该再为他心痛楚连珏冰寒地瞪着她,一时不语,却不放开她。
  她挣了挣,感觉到寝殿中的光影一晃,侧首望去—贫—嘉元皇后站在寝殿入口,愣愣地看着他们,眸色沉静如水。
  他也抬眼望去,惊呆须臾,才烫手似地松开她。
  “奴婢参见娘娘。”萧婠婠立即行礼,方才自己与陛下那暧昧的情形被嘉元皇后瞧见,不知她会作何感想,会不会生气?会不会不再信任自己?
  “陛下怎会在这里?”林舒瑶徐徐走进来,并不看萧婠婠。
  “我来瞧瞧你,没想到你不在。”楚连珏掩饰了最初的慌乱,“我还有奏折要批阅,晚些时候再来看你。”
  话落,他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  萧婠婠觉得,他的步履有些凌乱。她立即下跪,“奴婢不该擅闯寝殿……奴婢不知陛下在此……陛下对奴婢并非那样,陛下只是警告奴婢……往后不要擅闯……”
  林舒瑶拉她起身,温和道:“哀家明白,你无须解释。”
  萧婠婠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麝香香片奉上,“奴婢本想将麝香放在床头就回去,没想到陛下会在寝殿。”
  林舒瑶接过麝香香片,默然片刻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也是陛下的女人。”
  你也是皇帝的女人。
  萧婠婠不太明白,嘉元皇后这句话,究竟是何意思?
  无论是妃嫔,还是六尚局女官、卑贱的宫女,都是皇帝的女人,她自然也是皇帝的女人。
  嘉元皇后说,自己也是皇帝的女人……这个“也”字,太奇怪了。
  她本来就是呀。
  只是,从卑贱的宫女、女官晋升为妃嫔的,凤毛麟角。
  大楚国国祚数十年,竹帛记载,只不过两三个。
  过了三四日,余楚楚来到尚寝局传旨,让她去一趟慈宁宫。
  在路上,萧婠婠被慕雅公主的近身宫女晓晓逮住,说公主在春禧殿等她。
  楚君婥要亲手绣一只香囊送给林天宇,可是,她只会调皮捣蛋,就是不会女红。
  萧婠婠脱身不得,教公主基本的针法才离开春禧殿,匆忙赶往慈宁宫。
  宫娥说嘉元皇后正在沐浴,于是,她来到偏殿浴池。
  殿内一个宫娥也无,她觉得有点古怪。浴池内没有声响,她大着胆子走进去。
  青纱丝幔,一帘又一帘,飘逸而多情,被水雾沾湿,添了几分暧昧。
  光影绰绰,似无人影。
  难道嘉元皇后已经沐浴完毕?
  “说!究竟是为什么?”
  突兀的一声低吼,萧婠婠吓了一大跳,猛地止步。
  这是楚连珏的声音,饱含怒火。
  她明白了,他和嘉元皇后正在争吵。
  一定是他孤身前来,挥退宫娥,自己才能如入无人之境。
  “你不知吗?”林舒瑶清冷地笑,微含讥讽。
  “用麝香洗浴,你就这么不愿为我生儿育女?”这句话,语气极重,却又万分沉痛。
  “是!我根本不想为你生儿育女!”她声嘶力竭地说道,“我是你皇嫂,假若传出孤寡的嘉元皇后有了身孕,你让我如何面对楚国万民?”
  “这根本不是问题,我会封住消息,谁也不会知道,你也无须面对楚国万民!”
  “可是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愿与感受?”林舒瑶声音破碎,饱含悲痛,“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,你我注定不能厮守一生……你可知我多么痛苦?每个夜里,好像有人鞭笞着我……珏,我无颜面对先帝,无颜面对楚氏列祖列宗。”
  原来是为了麝香。
  原来楚连珏已经知道嘉元皇后偷偷地用麝香避孕。
  萧婠婠觉得,此时不宜继续听下去,应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。
  “谁?”
  一声厉吼,吓得她呆了一下。
  才前行数步,她的手臂就被人拽住。
  完了!
  下一刻,她被楚连珏拽住,扔在浴池前。
  跌在硬邦邦的汉白玉宫砖上,她忍着疼痛,跪在地上,看向嘉元皇后。
  可是,身上的痛,已被心中的痛覆盖。
  林舒瑶站在浴池旁,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丝衣,面泛桃红,不知是因为沐浴,还是因为怒火。
  对于萧婠婠的突然出现,她好像并不意外。
  “上次朕说过什么,你都忘了吗?”楚连珏俊白的脸上乌云满天。
  “奴婢记得……奴婢奉了娘娘旨意前来,陛下若是不信,可问问楚楚。”萧婠婠低声道。
  “浴池是你能擅闯的吗?即便是奉了旨意,没有传召,你也只能候在外殿!”他怒斥。
  “是我让她进来的。”林舒瑶淡然道。
  楚连珏看她一眼,蹲下来,扼住萧婠婠的咽喉,“朕已警告过你,此次擅闯,怨不得朕杀你。”
  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  同样的,萧婠婠不能反抗,也无法反抗。
  她凄楚地看他,红眸泛起盈盈的泪光,那样鲜艳哀伤、妖异痛绝的红,令人惊震。
 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,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,眼前渐渐模糊……
  仿佛回到了清凉山碧池,他仍然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,她仍然是遗世独立的女子。
  合奏一曲《山鬼》,轻轻地依偎。
  你是楚国皇帝楚连珏,是令我家破人亡的仇敌,如今,你为了另一个女子,亲手扼死我。
  很好!太好了!
  死了,一了百了,我可以去找父亲母亲了。
  我恨你,可是,心痛得快死了,四肢百骸都在痛。
  林舒瑶惊骇地奔过来,使劲地掰开他的手,焦急道:“放开她……听见没有?放开她……”
  萧婠婠看着他杀气腾腾的褐眸,看着林舒瑶的着急与慌乱,似乎听见了他的五指扼住咽喉用力的声音……气息断了,她越来越难受,眼前越来越黑……
  “你杀了她,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!”林舒瑶凄厉地威胁。“此次我可以放过她,但是你要答应我,不许再用麝香!”楚连珏松了一点力道,“我要你为我生下一双儿女。”
  林舒瑶没有答应,低头咬在他的手臂上。
  萧婠婠惊骇,想不到她竟然为了自己而咬伤心爱的男子。
  楚连珏吃痛,不得已松开手,而手臂上的牙印清晰可见,鲜血滴落。
  林舒瑶满口鲜血,衬着她白皙的脸腮和贝齿,怵目惊心,好似心力交瘁,四肢绵软。
  血珠滴落丝衣,化开一朵妖冶的血花。
  萧婠婠舒服了一些,看见林舒瑶呆呆地坐在地上,而楚连珏也坐在地上,恨恨地喘气。
  静默半晌,她从浴池旁拿来丝巾,为他擦拭伤口上的血迹后,以丝巾绑住伤口。
  “你竟然为了一个贱婢咬我!”楚连珏低笑起来,不无凄凉。
  “我绝不会让她因我而死!”林舒瑶语气坚决。
  “那好,我就让你看看,究竟她是否值得你这般付出!”他邪恶地冷笑。
  萧婠婠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,然而,很快的,她明白了。
  楚连珏拽过林舒瑶,将她摁在红毯上。
  她拼命地推拒,没两下就被他制得动弹不得。
  “你做什么?你疯了……”
  “我是疯了,我要在你最信任的人面前宠幸你,让你再无任何颜面。”
  丝裂,衣断。
  萧婠婠目瞪口呆,这个皇帝当真邪恶得令人发指。
  嘉元皇后是他心爱的女子呀,他怎能这般对待她?
  他扣住她两只手,强吻她的唇,她左右闪避,终究避不开他的封锁。
  他强,她弱;他狠,她娇;他暴虐,她可怜。
  这一幕,香艳得令人***,也可怕得令人心惊胆战。
  林舒瑶欲哭无泪,纵然想反抗,也反抗不了。
  萧婠婠看见她哀伤、绝望的目光,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元宵之夜……
  顾不得其他了,她不能让嘉元皇后在宫人面前丢尽尊严。
  “陛下,爱一个人无可厚非,陛下可以爱她、宠幸她,然而,假若您的宠幸让她再无颜面活在世上,这无异于您亲手将匕首刺进她的心口。”
  “陛下看见她绝望的目光了吗?假如陛下的爱太可怕,可怕得让娘娘失去了所有的尊严,让娘娘再无求生的意念,陛下的爱就变成一把锋利的刀。敢问陛下一句,陛下当真要逼死娘娘吗?”萧婠婠冷静地说道。
  “娘娘对陛下的爱,绝不比陛下少,只是陛下可曾理解娘娘的苦楚?娘娘不想有孕,那是为陛下着想——娘娘不想陛下圣德有损,娘娘希望陛下留名青史,竹帛上的陛下英明神武,而不是失德昏君。”
  楚连珏慢慢停止了所有粗暴的举动,听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开林舒瑶,径自离去。
  萧婠婠立即拿了一袭外衣,裹在嘉元皇后身上。
  林舒瑶伏在她的肩上,嘤嘤哭泣。
  步行于繁华热闹的金陵大街,萧婠婠形色匆匆,无暇关注商街与市井的喧嚣。
  终于找到朝阳大街的近瑶楼,青纱红幔随风飘扬,花枝招展的浓妆女子在楼前拉客。
  不会吧,近瑶楼是青楼?
  燕王怎会把会面地点选在人多眼杂的青楼?
  犹豫片刻,她进了一家绸缎庄,出来时,已变成一个翩翩少年。
  被拉客的姑娘拉进近瑶楼,数名姑娘一窝蜂地涌上来,对她上下其手,七嘴八舌地招呼她。
  萧婠婠被这些莺莺燕燕闹得头晕眼花,想离开却走不掉,还被她们扯来扯去。
  忽然,四周安静下来,吵闹不休的姑娘都去接待身后的大爷了。
  一个面生的青衣男子走过来,“请随我走。”
  应该是燕王的人,她没有多想,随他走入内苑。
  想不到近瑶楼的内苑有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,看似朴实,走进去才知道装饰摆设极尽奢贵。
  来到一间厢房,青衣男子说桌上的糕点酒水可随意享用,然后就关上门走了。
  燕王呢?还没到吗?
  刚刚坐下来,她就听见女子绵软入骨的声音,娇若莺啼。
  “爷,听雪喂您饮酒。”
  “爷,盈盈弹一曲可好?”
  “爷,潇湘为您捶捶背。”
  风露清绵,酥人筋骨,每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筋骨松软吧。
  萧婠婠却听得毛骨悚然,奇怪,为什么这声音如此清晰?即使是隔壁,也不可能这么清楚吧。
  侧首一看,她终于明白,两间厢房只以帷幔隔开,右侧的厢房有人。
 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轻轻撩起帷幔,她看见三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伺候一个尊贵的男子饮酒。
  这男子,就是燕王。
  萧婠婠惊得立即放下帷幔,心怦怦直跳。
  听着她们媚骨的声音,她慢慢地平复了情绪,决定再次偷看。
  三个青楼女子不算绝色,但也是秀色可餐。她们使尽浑身解数地诱引燕王,希望讨得他的欢心,便可入府为妾。而他始终淡淡的,似笑非笑地应承着她们,不似厌恶也不似欢喜。
  风尘女子取悦男人的媚术,她第二次见识到,但是这次更为直接火辣。
  燕王府中佳丽环绕,他何须在青楼寻欢?
  约她在这里会面,他却与烟花女子饮酒作乐,难道她还要等他尽兴了不成?
  她出宫一趟可不容易,时辰也有限,他却在这里……
  想到此,萧婠婠气呼呼地坐下来,倒茶喝。
  突然,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失了,房中安静得有点诡异。
  她感觉到有人走来,立即起身,“王爷。”
  “坐吧。”楚敬欢掀袍坐下,“饿了就吃。”
  “奴婢不饿。”她低垂着眸光。
  “本王让你坐,你就坐。”他拉开身侧的圆凳。
  “是。”不得已,她“乖乖”地坐在他身旁。
  楚敬欢剑眉轻扬,“斟茶。”
  萧婠婠一愣,须臾才为他斟茶。
  他饮尽一杯茶,冷淡地问:“可有把握当选尚宫?”
  她轻声道:“奴婢尽力。”
  他盯着她那双清淡如水的红眸,“倘若你已无机会,本王再出手助你。”
  她恭顺道:“谢王爷。”“近来陛下与嘉元皇后如何?”
  “还是那样,娘娘强颜欢笑,前几日,陛下与娘娘置气,数日没去慈宁宫了。”
  “为了什么事置气?”
  “奴婢不知。”
  “真的不知?”楚敬欢再问一次,语气略重。
  “奴婢会再查探。”她的后背微冒冷汗。
  “张嘴。”他不容置疑地命令。
  萧婠婠愕然抬眸,看见他捏着一小块桂花糕递在自己的嘴边。
  他锁住她的目光,眉宇微皱,坚持要她吃。
  对视片刻,她张口吃了桂花糕,立即垂眸。
  她不明白,燕王为什么做出这暧昧、不同寻常的举动?
  “方才她们如何取悦男人的,都看清楚了?”
  “啊?”她再次错愕地抬眸,愣了须臾才回道,“奴婢看清楚了。”
  楚敬欢又拿了一小块糕点递在她唇边,她看着他不容反抗的眼神,心惊胆战地吃了。
  他连续喂,她连续吃,吃了五六块,她也不觉得饿了。
  饮茶后,他让她回宫。
  走出近瑶楼,她的脑中仍然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与反常的态度。
  他为什么喂自己吃糕点?为什么问自己是否看清楚风尘女子如何取悦男人?
  **这次敬为什么举止这么古怪?
  20心甘情愿萧婠婠刚刚回到尚寝局,阮小翠就说,皇后传旨,要她去坤宁宫。
  坤宁宫的宫娥引她来到大殿,她看见白尚仪和罗尚食已在这里。
  发生了什么事?
  她跪地行礼,斜倚而坐的杨晚岚没有让她起身。
  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,上穿红色大袖衣,下系红罗长裙,衣上加霞帔,白皙的面色被衬得红光闪闪,秀丽的姿容多了几分庄雅。她徐徐开口,“凌尚寝,你可知罪?妞”
  萧婠婠一惊,“奴婢犯了何罪?还请娘娘明示。”
  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杨晚岚突然喝道,“万寿节所用御物,你胆敢破坏?”
  “奴婢没有破坏御物,奴婢不知娘娘何意。”萧婠婠急忙辩解道,思忖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澄。
  “白尚仪,罗尚食,说给她听。”杨晚岚冷冷道。
  “是,娘娘。”二人同时应道。
  据二人所说,昨夜,万寿节所用的祭典用物遭人破坏,不是污了就是破了。
  碰巧的是,女史小华起夜,看见有黑影闪过,便跟上去瞧瞧。小华说,那黑影很像凌尚寝。
  白尚仪道:“娘娘,那些祭典用物是奴婢与罗尚食保管的,没想到遭人破坏,必须重新准备。奴婢深知凌尚寝才干出众,是尚宫的不二人选,并不想和她争什么,只想做好本份,备好万寿节所需的用物,却没想到,凌尚寝为了夺得尚宫之位,故意破坏御物。奴婢觉得事关重大,这才上禀娘娘。”
  罗尚食道:“娘娘,奴婢知道,以凌尚寝的才干与嘉元皇后的宠信,凌尚寝必定当选尚宫,奴婢没有任何怨言。可是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,奴婢不得不说,凌尚寝为了夺位,不惜破坏御物,心术不正,不配统领六尚局。”
  萧婠婠总算了解整件事情。
  原来,有人故意破坏御物,嫁祸给自己,以此击败自己。
  而嫁祸的人,除了她们,还有谁?
  “娘娘,奴婢对天起誓,奴婢没有破坏御物!”萧婠婠瞟她们一眼,正气凛然道,“之前数月,宫中发生了一些事,奴婢牵涉其中,深深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。奴婢差点儿丢了一条小命,最终能够保住小命,是因为有皇后娘娘福泽庇佑。自此,奴婢想明白了,只想尽心侍奉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,能否当选尚宫,奴婢真的不在意。
  娘娘,破坏御物,论罪当诛,奴婢怎会为了当选尚宫而丢了一条小命?再者,小华看见那黑影,只是觉得背影很像奴婢,并没有确定那黑影就是奴婢。奴婢以为,或许是有人故意破坏御物,嫁祸奴婢,也未可知。”
  “凌尚寝,你血口喷人。”白尚仪道。
  “娘娘,凌尚寝这是反咬一口。”罗尚食道。
  “娘娘,奴婢没有做过,日月可鉴。”萧婠婠不卑不亢道,“假若要将此罪安在奴婢身上,就请拿出人证、物证。”
  “娘娘面前,你竟如此狂妄?”白尚仪愤愤道。
  “行了。”杨晚岚冷冷眨眸,“真凶是谁,本宫会查个水落石出,都退下吧。”
  “是,娘娘。”
  三人同时退出大殿,回六尚局的路上,她们瞪萧婠婠一眼,先行离去。
  此案交由安宫正彻查,连续三日,整个六尚局的人都在议论此事,都说凌尚寝心术不正,为了当上尚宫,破坏御物。
  嘉元皇后问过这件事,萧婠婠简略地说了事发经过,让她无须费心。
  第四日,安宫正上禀皇后,说此案有点眉目。
  白尚仪和罗尚食站在同一侧,凌尚寝和安宫正站在同一侧,杨晚岚坐在首座。
  “安宫正,你查到什么?”杨晚岚缓缓问道,端起青花茶盏,吹着茶水的热气。
  “回娘娘,经过三日稽查,奴婢查到,案发当夜,女史小华并没有起夜,也没有看见黑影。”安宫正似乎从来不会笑,始终面无表情。
  “哦?那她为何撒谎?”杨晚岚惊异地问。
  “奴婢问过与小华同住的女史,小华素来胆小,夜里从来不起夜。奴婢再三追问,小华终于承认,案发当夜,她并无起夜,也没有看见什么黑影。小华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她发现御物遭人破坏,担心被白尚仪和罗尚食责骂,就撒谎说看见了黑影。”安宫正道。
  杨晚岚饮了一口热茶,点点头,“那小华为何说那黑影像凌尚寝?”
  萧婠婠看见,白尚仪和罗尚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  安宫正回道:“小华说黑影像凌尚寝,是因为白尚仪和罗尚食问小华,那黑影像不像凌尚寝。小华为了逃过杖责,就顺着话说那黑影像凌尚寝。”
  杨晚岚瞥一眼白尚仪和罗尚食,“既然不是凌尚寝,那真凶是谁?”
  安宫正道:“奴婢无能,奴婢还没查到真凶是谁。”
  杨晚岚搁下茶盏道:“安宫正,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监守自盗、贼喊捉贼?”
  安宫正道:“奴婢不知。”
  白尚仪和罗尚食扑通跪地,瑟瑟道:“娘娘,奴婢没有……”
  萧婠婠开口道:“娘娘明察,奴婢相信白尚仪和罗尚食不会这么做,因为,破坏御物是死罪,白尚仪和罗尚食怎会为了诬陷他人而丢了一条小命?”
  安宫正继续稽查,查了三四日,仍无结果。
  萧婠婠担心楚连珏怪罪下来,将罪名安在自己身上,不过此案没有掀起波澜,皇后也没逼着。
  这日午后,她从景仁宫出来,遇到一个面生的小公公,说陛下传召。
  来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宫苑,进了一个厢房,她看见他坐着饮茶,悠闲得很。
  此次传召,是为了破坏御物一事,还是为了嘉元皇后?
  公公掩门退下,厢房暗下来,素绢宫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  她战战兢兢地下跪行礼,他侧对着她,那慢条斯理的神色似乎不想开口。
  楚连珏连续饮了三杯茶才开口,“你可知,何人破坏御物?”
  “奴婢不知。”萧婠婠谨慎答道,想多看他两眼,却又不敢。
  “假若朕不想再看见你,仅此一条罪名,你便小命不保。”
  “奴婢明白,谢陛下饶奴婢一命。”她忽然想到,会不会是他故意命人破坏的?“朕可以让你多活一阵子,不过你要为朕解答一个疑惑。”楚连珏摆手示意她跪到面前,冷声道,“抬头回话。”
  萧婠婠跪着挪到他跟前,心中打鼓,犹豫着抬首,“奴婢知无不言。”
  他俊白的脸映着昏黄的光,更显得阴森可怖,“你可有法子劝劝瑶儿?”
  她并不惊讶,早已知道陛下早晚会求助于她。
  可是,他说出这样的话,好比在她的心口刺入一柄锋利的小刀。
  她竭力忍着痛,回道:“奴婢尽力而为。”
  “朕不是要你尽力,而是要你劝她宽怀,让她甘情愿为朕诞育麟儿!”楚连珏的语声陡然加重。
  “奴婢一定劝娘娘放开胸怀,接受陛下的情意,为陛下生儿育女。”她直视他,淡定道。
  “你巧言善辩、伶牙俐齿,朕就信你一回。”
  “奴婢一定不负陛下所望。”
  楚连珏突然伸臂,扣住她的下颌,“假若有负朕所望,你就等着朕的折磨!”
  阴戾的眼神,乖张的语气。
  萧婠婠心神一凛,轻轻咬唇。
  仿佛,他握着那柄小刀,慢慢地绞着她的心,她痛彻心扉。
  他撤手,道:“若瑶儿有孕,应该如何保密?”
  她略低眸光,“娘娘可在慈宁宫安胎,对外宣称娘娘身染怪疾,闭宫养病,禁止任何人出入。或可迁至行宫,以养病之名安胎。”
  楚连珏阴沉道:“她生下皇子公主,那又该如何?朕与她的孩儿,不能无名无分。”
  其实,她早已想过这个问题,就等着陛下亲口问她。
  她略略沉吟,道:“陛下,此事只能兵行险着。林美人是娘娘亲妹子,若陛下想给娘娘所诞的孩儿一个名分,只能同时让林美人怀孕,怀孕的时间不能相差太大,否则无法同时分娩。娘娘诞下麟儿后,声称是林美人诞下双生儿或是龙凤胎,之后娘娘以林美人抚养两个孩儿太过辛苦为由,抱孩儿到慈宁宫抚养,娘娘就能顺理成章地抚养自己的孩儿。”
  “的确是妙计。”他的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  “陛下,娘娘与林美人能否同时怀孕,难以掌控;再者,陛下必须寻一个可靠的太医为娘娘安胎。”萧婠婠道。
  “你以为,太医院中哪个太医可靠?”
  “奴婢对太医院诸位大人不甚了解。”
  “宋之轩与你同乡,进宫前你与他相识吗?”楚连珏问道,眸光熠熠。
  “奴婢在家乡时,从未与宋大人见过,只是听父亲提起,宋大人进宫前曾为母亲诊治过。”她柔声道,“宋大人品行如何,奴婢不清楚。”
  他看向窗外,瞳孔微缩,似在想什么。
  半晌,他才又开口:“破坏御物是什么人做的,你心中有数;既然瑶儿信任你,朕就暂且留你一命。你记住,若有行差踏错,满门抄斩!”
  萧婠婠垂眸答道:“奴婢一定尽心服侍娘娘。”
  她相信,今日之后,他不会再有杀心。
  贵妃上官米雪怀胎七月,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六尚局奉上的各色物品皆是最好的,而且详细咨询过太医,太医说贵妃可用,这才奉上。
  上官米雪并无恃宠而骄,多月来都在景仁宫安胎,很少出来走动。
  因为,身怀龙种的她,是后宫妃嫔妒忌的对象,也是陷害的目标。
  一不小心,她腹中的胎儿就没了。
  所幸已经七月,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。
  这日,罗尚食和萧婠婠一同来到景仁宫,奉上贵妃想吃的芙蓉糕和新裁制的孕服。
  近来贵妃的胃口很好,一日要吃五六餐,腹部隆得高高的,视其尖尖的形状,太医说很有可能是皇子。
  上官米雪吃了两块芙蓉糕,便在近身宫娥的服侍下试穿孕服。
  这孕服以最好的锦缎裁制而成,上有精美的苏绣,桃红的色泽娇媚张扬,广袖削腰婀娜多姿,穿在她身上,遮掩了隆起的腹部,宽松飘逸,看不出有七月的身孕。
  她对这袭华美长袍很满意,赞了两句便坐下来继续吃芙蓉糕、鱼羹。
  萧婠婠和罗尚食还有要事在身,便躬身告退。
  突然,上官米雪叫了一声,捂着腹部,额上立即冒出冷汗。
  身侧的宫娥立即扶着她,惊叫:“娘娘……娘娘怎么了?”
  罗尚食和萧婠婠正要转身,听闻叫声,立即奔过来,一同扶着上官米雪。
  “快传太医。”萧婠婠吩咐殿中的宫娥,“速速去禀报陛下。”
  宫娥和公公大惊失色,飞奔去了,而上官米雪已经昏厥。
 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她到寝殿的床上,萧婠婠急得全身冒汗。
  贵妃怎会突然昏厥?
  事发之际,她和罗尚食正在当场,假若龙种有事,她们脱不了干系。
  不多时,关太医匆匆赶来,立即为贵妃把脉。
  片刻后,陛下也赶到,命刘喜盘问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  他坐立不安,看萧婠婠一眼,继续看关太医施救。
 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紧张贵妃的胎儿,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此事而将自己下狱。
  咳,可真是祸不单行。
  这后宫内苑,这六尚局,步步惊心,波涛汹涌。
  “陛下……”关太医重重跪地,“贵妃昏迷,腹中胎儿已死,臣无能……臣有罪。”
  “什么?胎儿已死?”楚连珏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,悲痛道,“七个月的胎儿怎会死?”
  “这……微臣还未查到原因,陛下,昨日微臣给贵妃娘娘号脉,胎儿还好好的,今日不知怎的就……”关太医知道自己难辞其咎,脸上布满了慌张与惧意,“宋大人医术高明,微臣可与他联手会诊,救醒娘娘。”
  “庸医!”楚连珏踹了他一脚,戾气满面,“传宋之轩。”
  关太医爬起来继续跪着,吓得瑟瑟发抖。
  罗尚食也吓得面色惨白,拉扯着萧婠婠的袖子,好像在问她:会不会是吃了芙蓉糕和鱼羹才胎死腹中的?
  萧婠婠摇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胎死腹中,这也太恐怖了。
  她相信,罗尚食不会在膳食中做手脚,杀害皇嗣,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。
  可是,贵妃为什么会胎死腹中?谁下的毒手?
  刘喜走进寝殿禀道:“陛下,奴才已问过了,贵妃娘娘方才穿上凌尚寝奉上的宫装,食用芙蓉糕、鱼羹,接着就腹痛昏厥。”
  楚连珏紧锁眉头,满面乌云,眼中的厉光骇人得紧。
  罗尚食急忙道:“陛下饶命,奴婢没有害贵妃娘娘,奴婢纵有雄心豹子胆,也不敢加害皇嗣……”
  萧婠婠默然跪着,低垂着头。
  宋之轩赶到,行礼后立即为上官米雪号脉。
  片刻后,他拱手禀道:“陛下,贵妃娘娘腹中胎儿的确已死,娘娘因此昏厥。”
  “胎儿为何会死?”楚连珏怒问。
  “娘娘怀胎七月,胎像很稳,理应不会胎死腹中,除非娘娘服用至寒的药物。”宋之轩沉声道。
  “至寒的药物?”楚连珏重复道。
  “微臣尚不能断定娘娘服过至寒药物而导致胎死腹中,需仔细查过才知。”宋之轩垂首道,“陛下,当务之急,需以药物将娘娘腹中死胎引流出来,否则娘娘便有性命之危。”
  “立即救人。”楚连珏瞪向关太医,“你协助宋大人,刘喜,将大殿和寝殿的所有物件保持原状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  各人得令去忙,他看向萧婠婠,道: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  罗尚食立即起身,拽着萧婠婠逃出寝殿。
  很快的,贵妃胎死腹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,引来无数议论。
  入夜,景仁宫传出消息,宋之轩终于将死胎引流出来,上官米雪却仍然未醒,性命堪忧。
  为了救醒昏迷的贵妃,太医院人仰马翻,景仁宫也灯火通明,宫人形色匆匆地来回奔走。
  半夜,萧婠婠正在睡梦中,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
  披衣开门,却是大内侍卫,凌立领头。
  他担忧地看她,夜色笼罩下,他的脸膛忽明忽暗,“凌尚寝,我等奉旨前来,走吧。”
  罗尚食吓得花容失色,被侍卫强拉着走。
  萧婠婠走在后面,凌立从后面赶上来,低声道:“目前情况不明,你稍安勿躁,不过我相信你会没事的,我会帮你。”
  她颔首,淡淡一笑。
  他又道:“宋大人已经救醒贵妃娘娘,待会儿陛下审问你,你谨慎一点。”
  她和罗尚食被押到景仁宫,囚于偏殿,刘喜亲自看守。
  “陛下为什么抓我们?我们会不会有事啊?”罗尚食焦虑地问。
  “听天由命了。”萧婠婠低声道。
  “陛下不会认定是我们杀害皇嗣吧。”她害怕得脸都绿了。
  “我们没有谋害皇嗣,不会有事的。”萧婠婠笃定道。
  过了一会儿,楚连珏和宋之轩来到偏殿,她们跪在地上。
  楚连珏坐着饮茶,面上已无悲痛之色。
  刘喜服侍好陛下,柔着嗓子道:“宋大人,有什么发现?”
  宋之轩躬身道:“陛下,微臣在罗尚食所做的芙蓉糕和鱼羹中发现有寒性药物大黄,在鎏金麒麟香炉中发现有石膏粉。大黄和石膏粉都是寒性药物,对胎儿不利。”
  刘喜怒道:“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,竟敢毒害皇嗣……你们活得不耐烦了……”
  “陛下明察,奴婢根本不知大黄是寒性药物……奴婢没有在膳食中放什么大黄……”罗尚食物焦急地辩解。
  “贵妃娘娘所用的焚香,是奴婢准备的,但奴婢没有在安息香中放石膏。”萧婠婠解释道,“陛下明察。”
  “罪证确凿,你们还敢抵赖?”刘喜嗓音尖锐,“来人,将她们押下。”
  “陛下,奴婢真的没有杀害皇嗣……”罗尚食哭喊道。
  萧婠婠无动于衷,不哭不闹,不惊不惧。
  因为,她相信,陛下不会杀自己,他与嘉元皇后之间的私情,还需要自己。
  “罪证确凿,你们还敢抵赖?”刘喜嗓音尖锐,“来人,将她们押下。”
  “陛下,奴婢真的没有杀害皇嗣……”罗尚食哭喊道。
  萧婠婠无动于衷,不哭不闹,不惊不惧。
  因为,她相信,陛下不会杀自己,他与嘉元皇后之间的私情,还需要自己。
  侍卫进来,宋之轩摆手阻止,“且慢。陛下,虽然大黄和石膏是寒性药物,但是并不会致使胎死腹中。”
  楚连珏冷声道:“倘若贵妃连续服用数日,会不会胎死腹中?”
  宋之轩不紧不慢地应道:“大黄和石膏连续服用多日,自然对胎儿有损,关大人隔日号脉,理应诊出胎儿有异,不会没有发现。陛下,令贵妃娘娘胎死腹中,必须是至寒的药物,而大黄和石膏无此功效。”
  刘喜问道:“那究竟是什么至寒的药物?”
  宋之轩道:“这……尚未查知。”
  刘喜道:“陛下,在膳食和香炉中发现寒性药物,罗尚食和凌尚寝也难逃干系。”
  楚连珏下令道:“将二人暂且收押,无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、审问。”
  罗尚食大喊冤枉,萧婠婠冷目旁观,看着楚连珏拂袖离去,看着宋之轩稳步离去。
  离去前,宋之轩回首看她,那目光,平静中有着异样的光。
  曾几何时,萧婠婠成为宫中大牢的常客了。
  次日夜里,她被放出来,而罗尚食仍被关押。
  她知道,应该是楚连珏的谕旨。
  回到六尚局,刚刚歇会儿,景仁宫的公公就来了。
  贵妃传召,她前往景仁宫。
  宫娥带她踏入寝殿,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  跪地行礼,她看见上官米雪躺在床榻上,面色苍白,青丝散落,以往的娇媚只剩憔悴的病色。
  “贱婢!你好大的胆子,竟然杀害本宫的孩儿……”上官米雪的声音低哑微弱,力有不济。
  “娘娘明察,奴婢没有做过,那石膏粉不是奴婢放在安息香里的。”萧婠婠淡定地解释。
  “不是你还有谁?”上官米雪双眸无神,却竭力凝聚起怒气瞪她。
  “安息香确实是奴婢准备的,但可能是真凶趁娘娘不注意时放入香炉。”“你无须狡辩!”上官米雪目露杀机。
  “娘娘……”萧婠婠惊道。
  “本宫要为孩儿复仇……”上官米雪喘了几下,厉声道,“来人,将她拖出去,杖毙!”
  萧婠婠叫道:“娘娘,陛下已查明真相,放了奴婢,奴婢是清白的。”
  两个公公生拉硬拽地拖她出去,她激烈地反抗,心慌慌的,“娘娘不能杀奴婢,六尚局由皇后娘娘掌管,娘娘不能杀奴婢。”
  上官米雪的双眸迸出厉光,“本宫要为孩儿复仇……无人救得了你。”
  **谁来救救婠婠?阿妩小宇宙爆发,明天更一万多字,亲多多支持哟~~21勉为其难地帮你消火突然,站在床榻一侧的近身侍婢小丽跪倒在地,“娘娘,与凌尚寝无关……是奴婢……”
  上官米雪激动地喊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两个公公收了力道,萧婠婠使力挣开。
  小丽一边哭一边道:“是奴婢害死娘娘孩儿的……娘娘,是奴婢对不起你……”
  罪魁祸首,是小丽妤。
  事发前夕,小丽在寝殿外值守。上官米雪睡得很熟,她悄悄潜入寝殿,熄灭安息香,点燃另一个香炉,而这个香炉里的香,以普通的香与至寒的药粉混合而成。小丽让至寒的药粉香弥漫整个帷帐,让上官米雪吸入体内。
  天色将亮时,她收了香炉,再点燃安息香。
  腹中胎儿吸了大量的至寒香气,慢慢地死了柯。
  过了几个时辰,上官米雪正吃着芙蓉糕和鱼羹,因为腹中胎儿已死,母体受到影响,就突然腹痛,紧接着昏厥。
  就在罗尚食和凌尚寝在寝殿照看上官米雪、太医和陛下来之前,小丽将准备好的大黄粉末放在鱼羹里,将石膏粉放在鎏金麒麟香炉中,嫁祸给罗尚食和凌尚寝。
  众宫人都紧张贵妃的胎儿,谁也没有注意到小丽的举动。
  “娘娘,奴婢该死……娘娘待奴婢这么好,奴婢万死不足以谢罪。”小丽泪流满面。
  “贱婢!为什么害死本宫的孩儿……”上官米雪哭得肝肠寸断,打了小丽几巴掌。
  “奴婢该死……奴婢该死……”
  “为什么……本宫问你为什么……”
  “奴婢没法子……奴婢逼不得已……”小丽深深叩首,声音破碎,“奴婢欠娘娘的,来生再还……奴婢无颜面对娘娘,娘娘保重。”
  话落,她以额撞柱,软软地倒在地上,鲜血从额头蜿蜒流下。
  上官米雪哭成了泪人,伤心欲绝地倒在床榻上,萧婠婠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,骇然无语。
  “小丽为什么这么做?”
  林舒瑶剪下一支秋菊,放在余楚楚的手中。
  站在一旁的萧婠婠回道:“奴婢以为,小丽该是受人指使,只不过她没说出指使她的人。”
  林舒瑶坐在石凳上,搁下剪刀,“小丽本是忠心,为人所迫,咳……孩儿被心腹宫女害死,贵妃也可怜。”
  “是啊,谁也料想得到,竟然是身边人做的。”
  “那罗尚食放出来了吧。”
  “放出来了。”萧婠婠目视左右,“奴婢有些话……想与娘娘说。”
  林舒瑶明白她的意思,示意余楚楚挥退众宫人,“坐下说。”
  萧婠婠缓缓道:“贵妃娘娘丧子,心中悲痛,抑郁成疾,滴水不进;陛下也是心痛,咳……将心比心,娘娘以麝香避孕,陛下知道了,也是心痛万分。陛下登基两年,各宫娘娘未曾诞下一子,奴婢想,在陛下心中,必定希望哪位娘娘生下一子,为我大楚国延续皇嗣。”
  林舒瑶不语,眉目温婉沉静。
  萧婠婠继续道:“这两年来,各宫娘娘都曾身怀龙种,却未曾顺利产下,这是为何?无须奴婢多说,娘娘也知其中缘由。此次贵妃娘娘胎死腹中,想必不是这么简单。陛下一次又一次地惊喜,一次又一次地失望,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丧子之痛,娘娘可曾想过,这份痛,对陛下的打击有多大?”
  林舒瑶叹了一声,眼中布满伤色。
  萧婠婠道:“陛下发现娘娘以麝香避孕,必定雷霆震怒。”
  林舒瑶满目怅惘,“哀家知道这么做会伤他的心,可是哀家不得不这么做。”
  后宫三千,帝王薄情,喜欢的男子是楚国皇帝,而他已有痴爱的女子,萧婠婠只能强迫自己放下那段短暂的恋情,“娘娘何不想想陛下的难处与苦楚?后宫妃嫔如云,陛下雨露均沾,但奴婢以为,陛下真正爱的,只有娘娘一人。林美人曾经荣宠风光,想必是因为林美人与娘娘是亲姊妹,眉目之间有三分相似。您心中清楚,陛下对您情深似海,他最想要的,是您与陛下诞育的孩子呀。
  奴婢也知,嫁入帝王家,身不由己,一切都已成定局,娘娘无法释怀的便是如此。可是娘娘,您的夫君只有陛下一人呀,虽然有违人伦纲常,可是实际上,您并没有对不起谁。只要您想开一些,释怀一些,一切都很美满。”
  “哀家明白你的意思,然而,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林舒瑶叹道,“不是说想释怀就能释怀的,你以为哀家不想放开心胸吗?”
  “奴婢明白,有时候呢,是自己给自己设定了一些障碍,其实,并没有那么难的。”
  “是陛下让你来劝哀家的?”
  “陛下本就看奴婢不顺眼,怎会让奴婢来劝娘娘?”萧婠婠莞尔,“娘娘亲切仁善,奴婢得到娘娘的信任与庇佑,是奴婢的福气。奴婢在深宫内苑不再无依无靠,自当为娘娘分忧解惑。奴婢知道,您心中不舒坦,面对陛下时强颜欢笑,奴婢瞧在眼里,会心疼娘娘。”
  “你有心了。”林舒瑶拍拍她的手,倍感欣慰。
  “奴婢希望娘娘开心一些,活得轻松一些、潇洒一些。”想起楚连珏,萧婠婠的心顿时抽痛起来,“世间哪个女子不想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,不想与心爱的男子厮守一生?娘娘与陛下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天意弄人,变成叔嫂,娘娘被困深宫,一生孤寂。这又是谁的错?”
  林舒瑶淡淡一笑,“这就是命。”
  天知道,萧婠婠说这些话,是多么悲哀,“是啊,这就是命。先帝驾崩,陛下登基,这也是天意。上苍如此安排,必有深意。虽然有违伦常,可是既然事已至此,何不放开胸怀,坦然接受?如此,陛下会开心一些,您也会快乐一些。”
  林舒瑶陷入了沉思,似已不再听。
  萧婠婠语重心长道:“娘娘还年轻,深宫孤寂,难道就这样被囚一世么?娘娘甘于孤寂,但这也是对陛下的折磨,娘娘应该为陛下想想。”
  一次又一次的伤,一次又一次的痛,一次又一次的支离破碎,一次又一次的万念俱灰,她无法再承受这样的痛楚与折磨,不想再为他痛彻心扉。
  他有妃嫔如云,她有血海深仇;他有痴爱女子,她有重要使命。她不该再为他痛、为他纠结,应该狠下心肠,将他当做追查真相的工具,利用他查出奸臣,为父亲和萧氏逃回一个公道。
  萧婠婠相信,嘉元皇后听进去了,能否放开胸怀,只是迟早的问题。
  这日,她再次出宫,来到街上。左右看了看,确定无人跟踪,她身穿一袭男袍走进近瑶楼。
  上次的那个青衣男子带她来到那座楼阁,步入其中一间厢房。
  这间厢房很小,东西两面皆有窗,窗扇半掩。
  倒了一杯热茶,刚饮一口,她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  仔细一听,她的脸颊开始发烫。
  “爷,奴家为您宽衣。”
  “爷,奴家晕晕的呢。”
  绵软入骨的娇声传入耳中,她打了一个冷战。
  声音像是从东侧传来,她站到窗前,从半掩的窗扇望去——隔壁厢房正发生着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。
  青纱紫幔,床榻上坐着一对男女,男子背靠萧婠婠,女子正对着她。
  这女子浓妆艳抹,姿色尚佳,鲜艳欲滴的红唇颇为艳丽张扬。
  罗带已解,锦衫滑落香肩,纤纤十指攀在他的肩头。
  她正施展着狐媚之术诱惑客人。
  萧婠婠眨眨眼,忽然想到,这次会不会和上次一样,燕王要她看女子如何取悦男人?
  那男子是燕王吗?
  从他的肩背看来,倒是有点像燕王。
  她咬咬牙,凑上去继续观看那令人羞臊的一幕。
  那烟花女子紧紧偎着男子,双眸半眯,眸光魅惑。
  男子无动于衷地坐着,任凭女子上下其手。
  萧婠婠紧紧闭眼,面腮有如火烧,血气上涌,手心、脚心烫得吓人。
  烟花女子果然大胆,举止放荡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  她发出一声声的娇喘,酥人筋骨,撩人心魂。
  萧婠婠窘得想逃离,可这是燕王的吩咐,她不得不看。
  那烟花女子解开男子的衣带,不料,他地扣住她的手。她愣了一下,迷乱的眸子清亮了几许。下一刻,她娇滴滴道:“爷,奴家好热呢。”
  嗓音沙哑而娇媚,分外魅人。
  他扣住她凝脂般的下颌,一手扯开她半褪的罗衣……
  气息一滞,萧婠婠不敢再看,背过身,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稳。
  陡然,她好察觉身侧有人,抬头看去,心神大震——竟然是燕王,楚敬欢。
  “王爷。”她窘迫地低头,心跳如擂鼓,面腮如有火烧,***辣的。
 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?隔壁那个男子,不是燕王?
  楚敬欢将她的神色瞧在眼底,唇角勾出一抹轻淡的笑意。
  霞染雪腮,目光闪躲,喘息剧烈,神色窘迫,是正常的反应。
  “坐。”他坐下来,斟茶自饮。
  “奴婢站着便可。”萧婠婠低声道。
  他拽她坐在身旁,倒了一杯茶移到她身前,“消消火。”
  她窘得不敢抬眸,默默饮尽杯中茶。
  “贵妃胎死腹中,是怎么回事?”楚敬欢不带任何热度地问。
  “小丽应该是受人指使。”
  “依你之见,她受何人指使?”
  “可能是皇后娘娘,也可能是林美人。”
  “说下去。”他玩味地盯着她,只要说到类似的事,她就恢复了常态,伶牙俐齿,聪慧机智。
  萧婠婠稍稍抬眸,目光移向对面的窗扇,“林美人被贬,一定会暗中查探,即使查不到什么,也认定是贵妃娘娘指使醉芙蓉盗玉玺嫁祸给她,因为上官俊明是吏部尚书。贵妃娘娘母凭子贵,恢复原先的位分,林美人绝不会甘心,不会让她顺利诞下皇子,因此,林美人极有可能胁迫小丽,逼小丽暗中下药。”
  他淡淡点头,问道:“皇后呢?”
  她继续道:“陛下登基两年余,子嗣单薄,只有邀月小公主。各宫娘娘连续地意外滑胎,却总是查不出谁是幕后真凶,奴婢以为,原因有二:其一,陛下并没有下令彻查;其二,幕后真凶的手段太高明。”
  楚敬欢道:“依你之见,这些年来各宫娘娘意外滑胎,都是皇后下的毒手?”
  她摇摇头,“或许皇后娘娘下过毒手,但不表示别的娘娘没有做过,因为,皇后娘娘大可以稳坐中宫,冷眼旁观,看各宫娘娘明争暗斗、互相撕咬,待妃嫔们两败俱伤,皇后娘娘再出来收拾残局,渔翁得利。”
  他掀眉,“照你所说,贵妃胎死腹中,林美人的嫌疑最大,皇后也有可能出手。”
  萧婠婠颔首,“不知奴婢所想,对不对?”
  他冷冷眨眸,“真相只有一个,不过很多时候,真相无法大白于天下,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。”
  她道:“奴婢相信,小丽的死,不会是结束。”
  楚敬欢轻轻点头,“拭目以待。陛下和嘉元皇后如何?”
  她淡淡回道:“陛下与嘉元皇后没有和好的迹象。”
  她一直在想,燕王为什么这般关注陛下和嘉元皇后?他是否想借此图谋什么?
  假若他知道嘉元皇后怀上龙种,是否会大做文章,还是以此要挟陛下?
  他看着她的红眸,想着她方才的反应,压抑着笑意,“方才可看清楚了?”
  “看清楚了。”萧婠婠深深垂首,双腮薄红。
  “本王并没有让你看,看来你很有好奇心和上进心。”他的语气半是讥讽半是取笑。
 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,窘得无地自容,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  忽然,她被拽起来,落在他的怀中。
  她又惊又惧地挣着,“王爷,奴婢该走了。”
  “本王可勉为其难地帮你消火。”楚敬欢低笑,意有所指。
  “奴婢该回去了……奴婢告退。”萧婠婠的心骇然一跳,使劲地挣脱他的怀抱。
  他看着她仓惶而逃的身影,唇角浅勾。
  浓夜如染,四周沉寂。
  一盏宫灯挂于檐角,洒出昏黄的光,光影随夜风飘摇。
  突然,六尚局一间厢房中传出一声惨烈的尖叫。
  静寂的夜,开始喧哗。
  萧婠婠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,起身披衣,来到大院。
  侍卫持枪而立,火光明亮。六尚局女官纷纷披衣而出,目带惊惶,对于深夜的惊变浑然不知是何情况,窃窃私语。
  侍卫从白尚仪的厢房出来,抬出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。
  那鲜血滴落,触目得很,众人惊得捂住嘴巴。
  那具尸首,是白尚仪。
  萧婠婠震惊,白尚仪怎么死了?
  众人议论纷纷,胆小的女史根本不敢看那胸口正中一刀的白尚仪。
  刘喜走进大院,说已经抓到杀害白尚仪的凶徒,让众人回房。
  安宫正和萧婠婠却不能回房,要随他去大牢审问凶徒。
  凶徒是看守神武门的年轻侍卫,名叫方正。
  方正承认杀死白尚仪,招供了一切。
  数月前,他和小丽相识,继而相恋,但是依照宫规,宫女不能和任何男子私相授受。因此,他们偷偷地来往,不敢让任何人知晓。一日,他们在皇宫东北角幽会,被白尚仪撞见,白尚仪没说什么,只让他们当心点。
  过了三五日,小丽精神恍惚,面色憔悴,方正觉得她有心事,就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小丽强颜欢笑,说没什么事,只是被贵妃娘娘责骂了几句。
  又过了两日,小丽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,好似生离死别。方正追问,她死也不说,并且说自己很好。之后,景仁宫传出消息,贵妃胎死腹中,紧接着小丽认罪,撞柱自尽。
  方正恍然大悟,明白了所有事。
  小丽是贵妃的近身侍婢,不会无缘无故地杀害皇子,必定是有人逼迫她。
  而逼迫她的人,就是白尚仪。
  因为,白尚仪知道小丽与他的私情,一定是白尚仪以此要挟她杀害贵妃的孩儿。
  小丽不想连累他,迫不得已下毒手害死皇子,事后觉得对不起贵妃,便撞柱自尽。
  方正想通了所有事,认定是白尚仪害死了小丽。
  就在今夜,他潜入六尚局,杀死白尚仪,为小丽复仇。
  方正声泪俱下地陈述一切,说完最后一个字,撞墙而死。
  可惜,白尚仪已死,根本无法得知,究竟是不是她逼迫小丽下毒手,也无法得知,白尚仪受何人指使,杀害皇嗣。
  贵妃胎死腹中的真相,被淹没。
  萧婠婠知道,也许是皇后收买了白尚仪,也许是林美人收买了白尚仪,但也有第三个可能。
  这件事,很快被淡忘,因为,万寿节临近,皇宫上下,都为万寿节忙碌。
  尚宫之争,只剩罗尚食和她,她相信,罗尚食争不过她。
  此后,六尚局相安无事,罗尚食循规蹈矩,她也恪尽职守,步步谨慎,不敢行差踏错。
  十月十八日,万寿节。
  上午,在宦官的导引下,陛下与文武百官大祭于奉先殿前殿。
  下午酉时开始,宴开建极殿,文武百官列席。
  六尚局女官导引后妃入席,各宫娘娘打扮得风姿绰约、各有千秋,或庄雅,或娇媚,或清丽,或艳丽,或秀致,各式各样的宫装于宽敞的大殿绽放风采。
  尚宫一职暂缺,便由安宫正导引皇后就座,萧婠婠导引嘉元皇后就座。
  坐北朝南的金案有三席,中为皇帝,西为嘉元皇后,东为皇后。
  这是楚连珏对兄嫂的特殊眷顾与尊重。
  只有萧婠婠和嘉元皇后明白陛下的心思,不对,楚敬欢也明白。
  秋风冷凉,拂起深青帷幔飘动如水。
  珍馐百味陈案,乐声悠扬婉转。
  楚连珏摆手,扬声道:“今日是朕的寿辰,诸位爱卿与朕同贺,朕感激于心。朕登基以来,诸位爱卿忠心辅政,为大楚国殚精竭虑,大楚国才有今日的繁荣昌盛、国泰民安,朕在此谢过诸位爱卿。一杯薄酒,不足以表达朕心中的谢意,那么,今夜,不醉不归。”
  群臣高呼“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  君臣相敬,饮尽杯中酒。
  之后,酒宴开始。
  酒过三巡,妃嫔与群臣不再拘束,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。
  歌舞助兴,舞袖徐转。
  萧婠婠站在嘉元皇后的西侧,略略垂眸,偶尔看一眼酒宴。
  慕雅公主的案几与妃嫔一起,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林天宇,含情脉脉。
  燕王楚敬欢位列百官之首,自斟自饮,神情淡淡。
  群臣向陛下贺寿后,有的会来到燕王案几前,向他敬酒。
  忽然,燕王的目光随意地转过来,扫在她身上,她一惊,立即垂眸,脸颊热起来。
  八名舞伎退下,各部乐伎停止弹奏,大殿寂静下来。
  酒宴正酣,席间正闹,众人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安静,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
  乐声再次扬起,鼓点声声,节奏明快。
  突然,有人惊呼。
  众人纷纷抬头仰望,但见一名紫衣女子自东侧的半空滑行至酒宴正中,以飞天之姿降临。
  她缓缓落地,撒下朵朵紫色小花,烂漫的花雨令人目眩。
  所有人叹为观止,发出阵阵惊叹声。
  随着鼓点的敲响与轻快的乐声,紫衣女子开始起舞。
  摆臀,扭腰,舒臂,抬腿,展身,翻越,凌空。
  紫色的霞衣,飘逸的窄袖,柔软的裸腰,魅惑的妆容,令人大开眼界。
  窈窕的身段,动感的舞步,张扬的舞姿,勾人的眼神,令人目瞪口呆。
  萧婠婠知道,紫衣女子这支异域风情的舞蹈,来自于西域。
  而紫衣女子,便是林美人。
 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观赏舞蹈,楚连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  舞毕,林舒雅跪地垂首,“臣妾恭祝陛下寿与天齐、千秋万代。”
  而后,在众人的注视中,她从容地离开大殿。
  萧婠婠相信,今夜之后,林舒雅会咸鱼翻身。
  其实,即使林舒雅没有使出这手绝活,陛下也会再度宠幸她。
  只是,她以火辣的舞蹈再现陛下面前,之后的恩宠就名正言顺了。
  不出意外,坤宁宫的公公宣旨,晋凌玉染为尚宫局尚宫,统摄六尚局,掌管内廷所有女官。
  萧婠婠来到坤宁宫,向皇后谢恩。
  杨晚岚亲自扶她起身,笑眯眯道:“你才干出众,皇嫂赏识你,就连陛下也提起你,说你聪慧机智,六尚局由你掌领,本宫就放心了,你一定会将六尚局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  原来,陛下向皇后提起过,否则,杨晚岚应该不会让她当尚宫。萧婠婠道:“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和各宫娘娘,不辜负娘娘和陛下的期望。”
  “六尚局一向由本宫掌管,从今往后,你有何难处,有何不明之处,或是六尚局有事发生,可随时来坤宁宫找本宫,莫见外。”
  “是,娘娘。”
  “你深得皇嫂器重,公主也喜欢你,本宫相信,在你的掌领下,六尚局必定更胜从前。”杨晚岚亲切地拉着她的手,“咱们主仆之间,无须见外,往后你常来陪本宫聊聊。”
  “奴婢不敢。”萧婠婠恭顺道。
  “好了,本宫知道六尚局里里外外杂事多,你回去吧。”
  “是,奴婢告退。”
  萧婠婠知道,皇后的亲热随和,只是虚情假意。
  回到六尚局,所有女官拥着她来到大殿,让她坐上首座。
  华美的尚宫宫装,金钗熠熠,珠簪闪闪,红眸皓齿,端然坐在首座上,颇有气势。
  她是本朝最年轻的尚宫,年仅二十。
  她望向安宫正,安宫正也看着她,目含微笑。
  萧婠婠看着济济一堂的女官,扬声道:“从资历而言,我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,在场的姐妹,资历比我老的,大有人在。我只想对大家说,我一日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会做好本份,尽职尽责,掌管好六尚局,维护六尚局,尽心尽力服侍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。我也希望各位姐妹各司其职,做好本份,希望各局姐妹同心同德、团结一致。”
  “是,凌尚宫。”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。
  “尚仪、尚寝二职暂缺,皇后娘娘说,将从司级中选拔才干出众者担任此职,尚仪局和尚寝局各位司级姐妹好好表现、尽职尽责,我会如实上禀皇后娘娘,让皇后娘娘裁度。”萧婠婠道。
  “是,凌尚宫。”
  “时辰不早了,都散去吧。”
  众人散去,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。
  她起身,看见安宫正站着不动,问道:“安宫正有话与我说?”
  安宫正恢复了以往的铁面无私,“凌尚宫,新官上任三把火,你有三把火吗?”
  萧婠婠眉心微蹙,“安宫正是何意思?”
  安宫正道:“若无三把火,也没什么,切记,先紧后松,才能事倍功半。”
  萧婠婠明白了她的意思,“谢谢。”
  她年纪尚轻,肯定有人不服,有人捣乱,她必须压制住才行。
  但是,如何压制?如何树立威信?
  这夜,张公公约萧婠婠碰面。
  冷风呼呼,她来到约定的地方,拢紧墨色披风。